通州戰場,卯時。
天亮了。
地面上那層東西在晨光下看得更清楚,血、泥、斷裂的兵器、踩爛的旗幟,還有人。
很多人。
輜重營的人還在抬,從昨晚抬到現在,沒停過。
朱由檢站在龍輦旁,看著那片空地。
三萬降卒跪在那,從最前面一直跪到視線盡頭,密密麻麻,頭都低著。
沒人說話,沒人動,就跪著。
王承恩在旁邊,手裡攥著一份名冊,翻了兩頁,沒翻下去,合上了。
「陛下,甲喇額真以上的將官,都押過來了。」
朱由檢點頭,往前走了幾步。
---
十七個人被押到中軍帳前。
手綁著,跪在地上,甲還穿著,但甲葉上全是泥和血痂,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最前面那個是正藍旗的牛錄額真,叫巴圖魯,臉上有道口子,結了殼,眼睛還能睜開。
他抬頭看了一眼龍輦,又低下去。
朱由檢站在那,沒急著開口,把這十七個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都是老兵。
甲上的劃痕不是一場仗留下的,是十幾年積累的。
這種人,放在八旗里是骨幹,是能帶兵的那種。
現在跪在這。
「你們知道皇太極去哪了嗎?」
朱由檢開口,聲音不高,但那片跪著的人全聽見了。
沒人回答。
「朕告訴你們。」他往前走了兩步,「他帶著兩萬甲騎往西跑了,留你們在這等死。」
巴圖魯的手攥緊了,指甲扣進掌心,沒出聲。
「你們跟了他多少年?」
還是沒人說話。
「十年?二十年?」朱由檢停了一下,「跟了這麼久,昨晚他連看都沒看你們一眼,就走了。」
巴圖魯抬起頭,眼眶紅了,不是哭,是憋的。
「你們現在有兩條路。」
朱由檢轉身,往龍輦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
「第一條,朕現在就把你們這些將官全殺了,三萬降卒貶為官奴,永世不得翻身。」
跪著的人里有幾個動了,想站起來,被旁邊的明軍按住了。
「第二條。」
朱由檢回頭看他們。
「去勸降。」
---
巴圖魯愣了。
不止他,跪著的十七個人全愣了。
「遵化、大安口、還有幾個被你們占了的城,朕給你們一個時辰,去勸降。」
朱由檢說得很慢,每個字都落實了。
「勸開了,你們活,城裡的人也活。勸不開,朕攻城,城破之後,屠城。」
巴圖魯的嘴張了張,沒聲音。
「你們自己選。」
朱由檢轉身,往龍輦方向走,沒再看他們。
---
跪著的人里,有人先開口了。
「我不去。」
是個正紅旗的甲喇額真,叫哈達,三十出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去了也是死,不如現在就死。」
巴圖魯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你去不去?」哈達扭頭看他。
巴圖魯低著頭,手還攥著,攥得指節發白。
「我……」
他說不出來。
去,就是背叛皇太極,背叛八旗。
不去,三萬人全死,包括他自己。
「你們想想那三萬人。」
旁邊有人開口了,是正白旗的,叫額爾德尼,年紀大一些,四十多了。
「他們跟著咱們打了多少仗,現在跪在這,等咱們一句話。」
哈達扭頭看他:「你的意思是去?」
「我沒說去,我說的是想想那三萬人。」
額爾德尼的聲音很低,「他們還有家,還有孩子,還有老娘。」
哈達閉嘴了。
---
巴圖魯抬起頭,往那片跪著的降卒看了一眼。
三萬人,跪成一片,頭都低著,沒人動。
他們在等。
等這十七個人給個答案。
巴圖魯把那口氣壓下去,開口:「我去。」
哈達扭頭看他,眼睛瞪得很大。
「你——」
「我去。」巴圖魯重複了一遍,「不是為了那小皇帝,是為了那三萬人。」
他站起來,手還綁著,往明軍那邊走了兩步。
「我去勸降,但有個條件。」
王承恩走過來,看著他。
「說。」
「勸開了,那三萬人,不能貶為奴。」
王承恩愣了一下,轉頭看朱由檢。
朱由檢站在龍輦旁,聽見了,點了一下頭。
「可以。」
---
十七個人里,最後有十二個站起來了。
剩下五個沒站,跪在那,不說話,也不動。
朱由檢看了那五個人一眼,沒說什麼,轉身進了龍輦。
「把那五個拖下去,斬了。」
王承恩傳令,聲音很平。
五個人被拖走,沒掙扎,也沒喊,就這麼拖走了。
剩下十二個站著的人看著那個方向,沒人說話。
---
「給他們鬆綁,發馬,每人配兩個明軍跟著。」
朱由檢在龍輦里開口,「趙率教帶隊,去遵化、大安口,一個時辰不降,攻城。」
王承恩應了,轉身出去傳令。
十二個後金將官被鬆了綁,手腕上全是勒痕,有幾個手都腫了。
趙率教走過來,站在他們面前,沒什麼表情。
「一個時辰,勸不開,你們跟著城裡的人一起死。」
巴圖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抬起頭。
「知道了。」
---
降卒那邊開始發糧。
不多,每人一碗稀粥,稀得能看見碗底。
但有人端著碗,手抖得粥都灑了。
「吃。」
輜重營的人站在旁邊,聲音很冷,「吃完了去埋屍體。」
降卒端著碗,低頭喝,沒人說話。
喝完了,碗放下,站起來,往那片堆著屍體的地方走。
明軍在旁邊看著,沒人動手,就看著。
降卒開始挖坑,挖得很慢,手上沒工具,就用手刨。
刨了一會兒,有人停下來,蹲在那,肩膀抖了一下。
旁邊的人看了一眼,沒說什麼,繼續挖。
---
方正化站在高處,把這片場景看了一遍。
三萬降卒,跪著的時候是一片,幹活的時候還是一片。
沒人跑,也沒人鬧,就這麼幹著。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把總。
「盯緊了,有人想跑,直接砍。」
把總應了,轉身下去傳令。
方正化重新看向那片降卒,手按在刀柄上,沒鬆開。
這三萬人,現在是降卒,以後是什麼,還不知道。
但只要他們還在這片地上,就得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