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西麓,申時。
曹文詔的馬已經換了第三匹。
不是戰損,是跑廢了。五千大同鐵騎從密雲山坳出發,沿著燕山草原一路往西北追,追了整整一天一夜,馬不停蹄。
第一匹馬是在卯時後倒的,前蹄一軟,直接栽進草窩裡,曹文詔翻身跳下來,連看都沒看,換了備馬繼續走。
第二匹是在午時,喘得跟拉風箱似的,曹文詔摸了一把馬脖子,全是汗沫子,他把韁繩扔給旁邊的人,又換了一匹。
現在這匹是從後隊調上來的,還算精神,但也撐不了多久。
黃龍催馬跟上來,臉色跟鍋底一個色。
\"大人,弟兄們……\"
\"說。\"
\"後隊有十幾個掉隊了,馬跑不動,人也跑不動。\"
曹文詔沒回頭,盯著前方那條若隱若現的煙塵。
\"掉隊的留記號,回頭讓後面的人撿。\"
黃龍愣了:\"後面沒人了,咱們是最後一支追兵。\"
\"那就自己想辦法跟上來。\"
黃龍把那句話咽下去,調轉馬頭往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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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極的隊伍在前面,距離大概五里。
不遠,但也不近。五里的距離,在草原上,追的人追不上,跑的人也甩不掉,就這麼耗著。
曹文詔知道皇太極在等什麼——等他的馬先倒,等他的人先散,等他自己放棄。
但他不會放棄。
從密雲出發那一刻起,他就沒打算放棄。
斥候從側翼繞回來,馬跑得飛快,到了跟前勒住,翻身下馬。
\"大人,前面十里有個村子,叫張家峪,皇太極的人進去了。\"
曹文詔眯起眼睛:\"進去多久了?\"
\"半個時辰,還沒出來。\"
\"村子多大。\"
\"不大,三十來戶,現在……\"斥候頓了一下,\"現在冒煙了。\"
曹文詔把那個畫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皇太極兩萬殘騎,走了一天一夜,人困馬乏,糧草不夠,進村子是為了搶糧。搶完糧,燒村子,這是後金軍的老規矩——不留活口,不留痕跡。
\"還有多遠。\"
\"八里。\"
曹文詔夾馬腹,速度提起來。
\"傳令,全軍加速,不許掉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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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峪。
村子不大,三十來戶人家,靠著一條小河,種點地,養點羊,日子過得不算富裕,但也餓不死。
現在村子裡沒有活人了。
皇太極站在村口,看著那片火光,沒什麼表情。
哈木泰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提著個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是糧食。
\"汗王,搜出來的糧食不多,夠兩萬人吃三天。\"
\"夠了。\"
皇太極轉身,往隊伍方向走。
兩萬殘騎在村外等著,沒進村,就這麼等著。有幾個人盯著村子裡那片火光,眼神有點飄,但沒人說話。
代善策馬過來,壓低聲音:\"曹文詔還在後面跟著。\"
\"知道。\"
\"他追了一天一夜,還沒放棄。\"
\"他不會放棄的。\"皇太極說,\"這種人,認準了一件事,不撞南牆不回頭。\"
代善沉默了一陣:\"那咱們……\"
\"進山。\"
皇太極抬手指了指北面那片連綿的山脊。
\"燕山深處,地形複雜,他五千人追進去,就是找死。咱們在山裡歇一晚,明天繼續走。\"
代善看了一眼那片山,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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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末,曹文詔的隊伍到了張家峪。
村子還在燒,火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曹文詔勒住馬,看了一眼那片廢墟,沒下馬,也沒讓人進去看。
\"大人。\"黃龍湊過來,\"要不要……\"
\"不要。\"曹文詔打斷他,\"死人救不活,活人在前面。\"
他轉頭看向斥候:\"皇太極往哪走了。\"
\"北面,進山了。\"
曹文詔盯著那片山脊,眯起眼睛。
進山。
這是皇太極最後的選擇——在山裡歇整,甩掉追兵,然後繼續往西走。
聰明,但也是破綻。
人困馬乏的時候,最需要的是休息。休息就要停下來,停下來就會被追上。
\"傳令。\"曹文詔開口,\"全軍原地休整,半個時辰,吃乾糧,餵馬,不許生火。\"
黃龍愣了:\"大人,咱們不追了?\"
\"追。\"曹文詔看著他,\"但不是現在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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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西面揚起一片煙塵。
不是後金軍,是明軍。
旗號在煙塵里晃了一下,黃底紅字,一個\"趙\"字。
黃龍認出來了:\"趙率教!\"
曹文詔也看見了,他沒動,等那支隊伍靠近。
趙率教帶著五千遼東精騎,從西面趕過來,馬速不慢,佇列整齊。到了跟前,他勒住馬,翻身下來,走到曹文詔面前。
\"曹將軍。\"
\"趙總兵。\"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說,但都明白對方來幹什麼的。
趙率教從懷裡掏出一卷聖旨,展開,念了一遍。
大意是:曹文詔部追擊皇太極,趙率教部配合,務必將其截住;另,遵化、大安口等地已由降卒勸降,無需攻城,全力圍剿殘敵。
念完,趙率教把聖旨收起來,看著曹文詔。
\"皇太極在哪。\"
\"北面,山里。\"
\"多少人。\"
\"兩萬出頭,人困馬乏,剛搶了村子,現在應該在山裡歇著。\"
趙率教點頭,轉身看向那片山脊。
\"你打算怎麼打。\"
曹文詔蹲下去,在地上畫了個簡圖。
\"皇太極進山,是為了甩掉我,但他不知道你來了。\"他用樹枝在圖上點了兩個位置,\"我五千人正面追,他會防著。你五千人從西面繞,走小路,抄到他後面去。\"
趙率教盯著那個圖,沉默了片刻。
\"小路不好走,馬跑不快。\"
\"不需要快,只需要繞到位置。\"曹文詔抬頭看他,\"等你到了,我正面佯攻,把他往你那邊趕。\"
\"他要是不往我這邊跑呢。\"
\"那就往東跑,東面是袁崇煥。\"
趙率教把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站起來。
\"行,就這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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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亥時。
曹文詔帶著剩餘三千人,悄無聲息地往山里摸。
不走大路,專挑林子密的地方走,腳步聲壓著,連馬都不敢打響鼻。
走了大概兩個時辰,斥候回來了,壓低聲音:\"大人,到了,前面五百步就是他們營地。\"
曹文詔點頭,舉起手,示意全軍停下。
三千人在林子裡蹲下去,沒人說話,就這麼等著。
曹文詔往前走了幾步,透過樹縫往外看。
營地在山腰一片開闊地上,火把不多,但能看見人影在晃動。兩萬殘騎擠在那片地方,密密麻麻,馬拴在外圍,人在裡面歇著。
哨兵有,但不多,而且明顯鬆懈了——追了一天一夜,甩掉了追兵,進了山,誰還會追進來?
曹文詔盯著那片營地,嘴角扯了一下。
\"傳令。\"他轉身,看著身後那三千人,\"就地休整,一個時辰後動手。\"
三千人在林子裡躺下去,閉眼,沒睡,就閉著。
曹文詔靠著一棵樹,把刀橫在膝蓋上,往那片營地看了很久。
皇太極。
這一次,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