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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分兵

2026-10-23 05:43:27 作者: 富有慷慨吖

  山谷里沒有風。

  這是今晚最安靜的一段時辰,連馬都不怎麼打響鼻了,拴在外圍的牲口低著頭,腦袋幾乎耷拉到地上。兩萬殘騎擠在山腰那片開闊地,人倚著人,馬靠著馬,火把只點了七八根,剛好能看清輪廓,多一根都嫌費。

  皇太極坐在一塊石頭上,背靠著身後那棵松樹,雙眼半闔。

  胸口那團鈍還在,比昨晚更深了,像有什麼東西拿小刀一點一點往裡剜。他不去管它,把手覆在左側肋骨上,用力壓了壓,那勁才稍稍往下退。前方斥候去了兩個時辰,還沒回來。哈木泰蹲在七步外,把一根樹枝掰成兩截,扔掉,又撿起來掰。多爾袞靠著另一側的山壁,眼睛閉著,但呼吸太淺,不像睡著的人。

  整片營地都是這種死撐著的狀態,太累了,累到連說話都嫌費力氣,但又睡不著,腦子裡那根弦繃著,一有動靜就會彈起來。

  斥候是在亥時之後回來的,兩個人,少了一個。進來的時候腿還利索,但臉色不對,被哈木泰接住胳膊扶穩了,才沒跪到地上。

  皇太極抬起眼皮,看著那人,沒開口。

  「明軍,停了。」斥候喘了兩口,「在張家峪以南紮營,火把沒熄,但人沒動,後方追兵也沒跟上來。」

  多爾袞從山壁邊站起來,走過來,把「停了」這個詞在嘴裡轉了一圈,臉上帶出一絲鬆動,「他們的馬熬不住了?」

  營地里有幾個人醒了,往這邊看,眼睛裡帶著那種一直懸著、突然有點落地的意思。代善沒說話,就站在旁邊,手搭在刀柄上,等著。

  皇太極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斥候說的話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停在「紮營」這兩個字上,停了很長時間。

  曹文詔這個人,他在關外就聽說過,大同鐵騎的提督,從延綏打到遼東,二十幾年沒斷過仗。這種人打仗有個特質,認準了一個目標,不到最後一刻不會停。昨晚張家峪那場煙,曹文詔一定看見了,但他停在張家峪以南,不是更遠的地方,而是剛好在追進來的距離上落腳。

  人停了,停得太近。

  停,是做給人看的。

  皇太極把眼皮抬起來,往北面那片黑山脊盯了一眼。

  曹文詔堵在南面,把他往裡趕,往裡就是往西,往西就是董家口那條路。如果有人提前繞道在董家口候著,等這兩萬殘騎一頭撞進去……皇太極把這個念頭翻了個面,站起來,走到那塊手繪草圖旁邊,蹲下去,把火把湊近。

  大安口的守將已經換了,遵化也被勸降,趙率教的遼東騎兵卻一直沒有動向,斥候根本找不著人在哪。

  找不著,就是繞了遠路,繞遠路,就是在某個地方等著。

  他把手指放在董家口那段路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山脊和官道的交叉口,進去容易,出來難,兩側山頭一旦有人,裡面的馬都掉不開頭。皇太極把草圖捲起來,站起來,轉身面對代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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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圍人不多,就核心那幾個。皇太極沒鋪墊,直接開口。

  「大安口,你帶人去。」

  代善愣了一息,反應過來,臉色沒變,聲音也沒變,「帶什麼人。」

  「正紅旗、鑲紅旗,加你手下剩餘的步甲輔兵,湊一萬出頭。」

  營地里安靜了三息。多爾袞往前走了半步,阿濟格把嘴閉上了,不是自己主動閉的,是皇太極掃過來那一眼給的。

  代善站在那,沒去看旁邊任何一個人,就看著皇太極。

  「大安口是死路。」這句話說得很平,不是質問,就是陳述。

  

  「是。」

  「你需要我往那邊走,把明軍的注意力拉過去,給你從董家口出去騰時間。」

  「是。」

  代善把嘴角往下壓了壓,那口氣吐出來,在夜裡看得清楚,白色的,散開,沒了。哈木泰在旁邊死死攥著那半截樹枝,把樹皮都捏裂了。阿濟格把頭轉到另一邊,看著營地外圍那片黑,什麼都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來。

  多爾袞往皇太極看了一眼,把那句話壓了回去,往旁邊挪了半步,低頭盯著地面。

  沒有人說不行,因為都知道說不行也沒用。兩萬殘騎不分兵,正面撞進提前布好的伏擊口子,兩萬人全沒了,皇太極也沒了,八旗就剩一個空殼子。分兵,一萬人往大安口方向拖住明軍,主力走董家口,只是也許能出去,但也許比一定不能出去強。


  代善把這些算完,扯了下嘴角,「你有幾成把握從董家口出去。」

  「三成。」

  代善那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不是笑,就是那表情,「三成,你也認的。」

  「我認。」皇太極看著他,「代善,今晚這個仗,是我欠你的。」

  代善沒再說什麼,把手從刀柄上移開,轉身往正紅旗那邊走。腳步聲踩在枯草上,一步一步,走得穩,不快,也不慢,跟他這輩子任何一次出征前走路的姿勢沒什麼兩樣。

  ---

  皇太極在原地站了很長時間,一直到代善的背影消失進那片人堆里,才把視線收回來。

  胸口那團鈍頂得比剛才猛了一下,他用力壓住,把那勁往下推,推了幾息,稍微平了點。多爾袞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這麼站著,站在冷透了的山風裡。

  松脂的氣味從山坡上漂下來,帶著一股子濕冷,往甲縫裡鑽。

  一刻之後,大安口方向的旗號展開了,代善的正紅旗在最前面,鑲紅旗跟在後面,一萬出頭的人馬往東北方向走動,馬蹄踩在草上,聲音被夜色壓著,傳不遠。皇太極看著那片旗號慢慢移動,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沒入山脊另一側的黑里,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把那口氣從胸腔里慢慢推出去,轉身。

  「主力跟我走,目標董家口,不點火把,馬嘴裹布,壓著速度,往林子深處繞。」

  聲音極平,沒有任何停頓,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剩餘一萬出頭的甲騎往西北方向集結,動作快,沒人廢話,馬蹄聲壓得很輕,佇列拉開,往燕山深處走進去。

  皇太極騎在佇列中段,沒有回頭,往前看,就是往前看。

  只有哈木泰一個人,在跟上佇列之前,把頭往東北方向轉了一下,那片黑里什麼都看不見了,就是黑。他把頭轉回來,夾馬腹,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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