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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請罪

2026-10-23 05:43:30 作者: 富有慷慨吖

  趙率教在谷口找到曹文詔的時候,他正蹲在一面倒下的正紅旗旗杆旁邊,用刀尖挑著旗面上的泥,一下一下,挑得很專注,像在做什麼重要的事。

  實際上什麼都不是。

  「代善跑掉的那三成,我讓人往東北方向堵了,能截住一部分。」趙率教站在他旁邊,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

  曹文詔沒動,繼續挑那塊泥。

  「你這邊傷亡怎麼算。」

  「五百出頭,重傷加陣亡。」

  「比我輕。」曹文詔終於把刀收起來,站起來,往谷里看了一眼。

  天亮透了,陽光把谷里那片東西照得太清楚,他沒看多久,把視線收回來。

  趙率教沒急著走,站在那,等他開口。

  曹文詔沉默了一陣,開口:「你明不明白他用了什麼。」

  「代善一萬人,餵進來。」

  「不止。」曹文詔抬頭,「代善是他哥。正紅旗打了他三十年,是八旗老本里的老本。他就這麼餵進來了,連多說一句的工夫都沒有。就是——走吧,去死吧,我走了。」

  趙率教把那句話壓了壓,沒接。

  「我追他一天一夜,換他從董家口出去的時間。」曹文詔用靴子踢了一下地上一截斷旗杆,旗杆滾出去兩步,停了,「他用代善一萬人,給我製造了一個整夜的任務,把九千人全釘死在這條谷里。」

  風從谷口進來,把地上那面泥糊糊的正紅旗捲起來一角,翻了翻,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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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龍來找他,是因為後隊有人要動。

  副將常鰲走過來,人還沒到,話先到了:「大人,皇太極過了董家口,往蒙古草原走,走了頂多半天,追,還來得及——」

  曹文詔回頭看了他一眼。

  常鰲停了。

  「你去看看那邊。」曹文詔往後方一指。

  常鰲扭過頭,後隊那片:戰馬站著,腦袋垂著,有幾匹後蹄交替抬,那是腿酸了撐不住的走法。戰士靠著馬,眼睛半開,有人嚼乾糧,嚼兩口,停,嚼兩口,停,連下頜的力氣都省著用。

  常鰲把那句「追」咽了一半,剩一半卡在喉嚨里。

  「五千大同鐵騎,」曹文詔聲音沒高,「我換了三匹馬,前頭兩匹跑廢了,現在這匹再追二十里,也就那樣了。人是鐵打的,馬不是。」

  常鰲把剩下那半個字也咽回去了。

  「皇太極那兩萬人也一樣,但他帶的是自己熟的草原,帶的是科爾沁嚮導。追進去,是我們迷路,不是他。」

  趙率教在旁邊,沒插話,就站著。

  曹文詔轉身,往谷里走,走了兩步,停住,背對著所有人,開口:「打掃戰場,降卒分段押押,各營醫官先處置重傷,輕傷自己包。餵馬,磨刀,不許睡死,卯時起來繼續追。」

  「追,就是把他從關內趕出去,不讓他停。停下來就是養傷,養完了還回來。」

  

  旁邊安靜了兩息,然後各營把總分頭去傳令,人散開了。

  黃龍跟在曹文詔旁邊,壓低聲:「大人,奏摺那邊……」

  「我自己寫。」曹文詔沒回頭,「不勞你費心。」

  ---

  奏摺是在一塊平石頭上寫的,硯台借的趙率教的,毛筆用之前借的,墨磨了大半塊。

  黃龍湊過來看了一眼,沒敢出聲。

  那摺子寫的是請罪。

  用詞極簡,就幾行,把皇太極脫逃經過原原本本說清楚,最後寫了一句:臣追之不及,致國賊逃脫,無顏復命,請陛下降罪。

  黃龍往別處看了看,小聲:「大人,這一仗打下來,殲了代善部七成,這是大功——」

  「那不是我的功勞,那是皇太極餵給我的。」

  曹文詔把摺子吹了吹,等墨干。

  「他用一萬人換主力出關,我就負責把那一萬人收進來,收得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然後被他從側面溜走了。」他把摺子疊起來,「這種功勞,我沒臉要。」

  黃龍不吭聲了。

  ---

  谷里還在清場,輜重營的人把降卒一段段分開,五十人一組,繩子連著,往谷口趕。


  裡面有個人沒走,坐在谷壁下,背靠著石壁,兩腿伸直,手被綁著,綁的是前面那人腰間的繩,他懶得動,就這麼坐著。

  把總去拽他,他也不掙,就那麼被拽起來,站穩了,眼神有點空。

  曹文詔走過來的時候,那人往上掃了一眼,認出來了,收回目光,重新往地面看。

  「薩穆什喀。」

  那人肩膀動了一下,沒回頭。

  正白旗甲喇額真,四十出頭,早年跟著皇太極打過熊岳,打過遼陽,臉上那道疤是哪場仗留的,他自己大概都說不清了。

  曹文詔在他面前蹲下去,平視,「你知道你為什麼在這。」

  不是問句。

  薩穆什喀看著地面,沉默了一陣,聲音啞著:「皇太極要往西走,需要有人把明軍釘住。」

  「代善往大安口,你跟著往這邊,一共一萬出頭,全往這餵進來。」曹文詔把那句話說得不快,「他需要一整夜的時間,你們就給了他一整夜。」

  薩穆什喀把繩子往腕上拉了拉,沒說話。

  「你跟了他多少年。」

  「二十三年。」

  曹文詔站起來,往谷口走,走了幾步,回頭補了一句:「二十三年,就值這一夜。夠划算的。」

  薩穆什喀把頭低下去,押他的人扯了一下繩子,他跟著往前走,腳步沒亂,走得挺穩,但有什麼東西不對,就是不對,說不出來在哪裡。

  趙率教站在旁邊,等曹文詔走過來,壓低聲:「他這樣的,要不要單獨關押。」

  「關著就行。」曹文詔往谷口走,「他現在出不了什麼亂子,心勁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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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的鼓號沒敲,是把總挨個帳子叫人。

  曹文詔站在谷口,往西北方向看,天色將亮,地平線上那道白光把山脊燒出輪廓,清清楚楚。

  皇太極已經走了大半天,草原路熟,科爾沁人帶路,關口又過了。

  追,追的是讓他不安生,讓他受傷的八旗再沒機會喘勻氣,讓他回到遼東之後的每一天都知道燕山那一場仗的代價。

  不是抓他,是把他趕出去,趕得越遠越好,趕到他在遼東的那道牆後面,縮著,算他的帳,等他緩過來,等下一場,等下下場。

  總得有人跟著。

  曹文詔夾了一下馬腹,往西北走出去。

  身後那四千多騎慢慢跟上,馬蹄踩在草上,聲音壓著,出了山谷,拉進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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