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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撬城

2026-10-23 05:43:32 作者: 富有慷慨吖

  三屯營,辰時。

  城頭上的後金守兵已經兩天沒換過崗了。不是不想換,是沒人換。穆克坦手底下滿打滿算一千二百人,分三班輪值,每班四百,守四面城牆加兩個城門,每面不到一百,稀稀拉拉站著,跟晾衣繩上的破布似的。

  城外來人了。

  先是煙塵,從西南方向滾過來,不高,貼著地面走,像一條灰色的蛇。然後是旗號,黃底黑字,一個「曹」字。

  曹為先帶著大同鎮三千人馬,在三屯營西門外兩里處停下來。

  不攻城,不列陣,就停著。

  三千人往地上一擺,把西面那條路堵死了。

  穆克坦趴在城頭往外看,手搭在垛口上,指頭在磚面上敲了兩下,沒出聲。

  ---

  許平安騎馬從後隊出來,身後跟著兩個親兵,中間夾著一個人。

  博爾晉。

  正藍旗牛錄額真,通州一戰被俘,手腕上的繩印還沒消,臉上那道擦傷結了痂,人瘦了一圈,但腰杆還撐著,沒彎。

  許平安在城門外三百步的地方勒住馬,抬頭往城頭上看了一眼。

  「把人帶上來。」

  博爾晉被推到前面,腳下踉蹌了一步,站穩了,抬起頭,看著城頭上那面正白旗。

  穆克坦認出他了。

  兩個人隔著三百步對視,穆克坦的手從垛口上挪開了。

  ---

  「穆克坦!」博爾晉的嗓子劈了,但聲音夠大,往城頭上砸過去。「大汗走了!」

  城頭上有人動了,往這邊探出半個身子,被旁邊的人拽回去。

  「通州那一晚,大汗帶著兩萬甲騎往西跑了!」博爾晉的聲音在城牆上撞了兩下,彈回來,「步卒全留在原地,三萬人,跪在地上投了!」

  穆克坦沒開口,站在那,手垂在身側。

  「你聽見了沒有!」博爾晉往前走了一步,被後面的人拽住,他沒管,繼續喊,「代善帶著一萬人斷後,被明軍堵在山谷里殺了七成!大汗從董家口跑出去了,往蒙古草原走了,回遼東了!」

  他把氣喘勻了,聲音低下來一截,但城頭上每個字都聽得見。

  「他跑的時候,連頭都沒回。」

  城頭上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服從命令的安靜,是腦子裡的東西突然斷了一截的安靜。有人往旁邊看,看到的人也往旁邊看,一個接一個,像水往低處流,流到穆克坦腳下,等著。

  ---

  許平安催馬往前走了兩步,不多,就兩步,把自己往城頭的距離拉近到能看清穆克坦臉的程度。

  「穆克坦,我姓許,永平府守備。」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實了,「你城裡一千二百人,外面三千。你的糧食夠吃幾天,你自己心裡有數。」

  穆克坦沒接。

  「你家大汗把你扔在這,沒給你留退路,也沒給你留糧道。遵化降了,大安口降了,你往哪個方向跑,都是明軍。」

  許平安把手往後一抬,後面三千人齊齊把刀拔出來。

  三千把刀出鞘的聲音合在一起,不是金屬聲,是一種悶響,從地面往上涌,把城頭上的人震了一下。

  「一炷香。」許平安豎起一根手指,「開城,你和你的人活。不開——」

  他沒說後半句,轉身調馬往回走。

  ---

  穆克坦站在城頭上,往下看。

  三千人的刀在晨光里反著光,一排接一排,排到視線盡頭。

  旁邊的佐領湊過來,聲音碎著:「額真,博爾晉說的……是真的?」

  穆克坦沒回頭。

  「額真,弟兄們都在看——」

  「我知道他們在看什麼。」穆克坦開口,聲音很乾,像在嚼沙子。

  他把手搭回垛口上,往遠處看了一眼。東北方向,什麼都沒有,就是天,就是地,就是空的。

  沒有援兵,沒有旗號,沒有馬蹄聲。

  什麼都沒有。

  他在那個方向看了很久,看到城下那炷香燒了大半,煙往上飄,被風扯散了。


  「開城門。」

  佐領愣了。

  「我說開城門!」穆克坦把腰刀解下來,往地上一扔,鐵撞石板,聲音很脆,在城頭上彈了一下。

  旁邊的人看著那把刀,有人跟著摘,有人慢了半拍,但都摘了。

  城門從裡面開啟的時候,鉸鏈的聲音拖得很長,吱嘎——吱嘎——像是什麼東西在斷。

  ---

  明軍入城。

  曹為先騎馬進去,兩側是丟了兵器跪在地上的後金兵,一排排往後延伸,頭都低著。

  許平安跟在後面,把降卒分成三段,每段派一隊輪值看管。

  「兵器收齊,糧倉封了,城頭換咱們的旗。」曹為先下了馬,把韁繩扔給親兵,「各營分段搜城,見著藏在民房裡的散兵,繳械押出來,不要鬧出人命。」

  把總們散開去辦事,腳步聲踩在石板上,密密散散往各個方向走。

  曹為先站在城門口,往北看了一眼。

  三屯營拿下來了,往東是遷西,往北是寬城,再往北就是長城關口。

  這些地方,都是後金入關時一路打下來的,現在皇太極跑了,留守的人沒了主心骨,訊息傳開,一個比一個快。

  遵化降了,大安口降了,三屯營降了。

  剩下的,用不了多久。

  ---

  許平安站在城頭上,把那面正白旗扯下來,扔到城下。

  旗幟飄了兩下,落在地上,被風卷著滾了半圈,貼在牆根,不動了。

  他轉頭看向東面。

  訊息該往通州送了。薊鎮這條線上後金的據點,正在一個接一個塌下去,像推倒了第一塊牌,後面的自己往前倒。

  但有一件事他一直壓著沒說。

  博爾晉在城下喊的時候,穆克坦的眼睛不是看他,是看東北方向。

  那個方向,是遼東。

  這些人降了,不代表心死了。皇太極還活著,八旗還在,遼東那道牆還立著。

  降卒的繩子綁得住手腳,綁不住腦子裡那根線。

  許平安把這個念頭壓下去,轉身下城。

  遠處,又有傳騎往這邊跑,馬速很快,是寬城方向來的。

  旗幟上的字還看不清,但來的方向,已經說明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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