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十二月初一。
皇極殿。
文武百官站了三百多人,把殿裡填得滿滿的。品級不夠的站在殿外丹陛之上,往裡伸脖子,伸到脖子酸了也不收回來。
朱由檢從後殿出來的時候,殿裡的聲音斷了。
不是突然斷的,是從後面往前面壓過來的,像一把刀從尾巴往頭上拉,拉一截靜一截,等他走到御座旁邊的時候,三百多人的呼吸聲都縮回去了。
他沒穿龍袍,穿的是那件金甲。
甲葉上的劃痕沒磨,刃口留的口子沒補,就這麼穿著上了殿。三百多雙眼睛盯著那幾道口子,盯了一遍,又盯一遍,腦子裡自動把那些口子跟通州的夜接上了。
朱由檢坐下來,把手擱在扶手上,掃了一圈。
「開始。」
王承恩從御座左側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卷黃綾,展開。
殿裡安靜到能聽見黃綾紙面翻動的聲響。
「崇禎二年十一月,後金酋首皇太極率十萬之眾破龍井關入犯,犯京畿,圍通州——」
王承恩念得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
「——帝親征禦敵,會戰於通州城外。以龍輦誘敵深入,以火炮碎其前鋒,以關寧鐵騎潰其側翼,以川軍白杆兵斷其後路,合圍聚殲,通州一役,陣斬三萬一千餘級,俘虜三萬餘人。」
有人吸了口氣。
「——後金殘敵西遁,代善部萬餘斷後,曹文詔部伏擊於燕山谷地,殲其七成。趙率教部配合圍堵,薊鎮各城降卒歸附。」
「——遵化、大安口、三屯營、遷西、寬城諸據點,或降或破,無一漏網。」
「——合計陣斬五萬四千級,俘降三萬六千餘眾,繳獲甲冑輜重糧草不可勝計。皇太極僅以萬餘殘騎遁入草原,餘部盡沒。」
王承恩把那捲黃綾合上,退回去。
殿裡沒有聲音,但那種沒有聲音跟剛才不一樣。剛才是敬畏,現在是發懵。
九萬。
入關十萬,回去一萬出頭。
有人在心裡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算了三遍,算完了腿軟了半截,靠著前面那個人的後背才沒跪下去。
戶部尚書畢自嚴嘴唇動了兩下,把那句「國朝二百六十年未有此大捷」的話壓在舌根底下,沒說出來——不是不想說,是覺得這句話配不上眼前這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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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等那片沉默過完了,開口。
「說完敵人的帳,說我們自己的。」
殿裡的氣變了一下。
「通州一戰,我軍陣亡一萬七千餘人,重傷六千餘人,輕傷過萬。」
他把每一個數字都咬清楚了。
「川軍白杆兵傷亡最重,四千餘人。關寧鐵騎折損三千。各營步卒、炮手、輜重兵,折損近萬。」
殿裡有人低下頭。
「這些人的名字,三日內全部報上來。朕要看,每一個都要看。」
他停了一下。
「撫恤銀翻三倍,從內帑出,不過戶部,不走流程。陣亡將士的家屬,免三年賦稅,子嗣入官學者免束修。重傷不能復役的,按原餉發至終老。」
畢自嚴張了張嘴,把「內帑」兩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沒反對。
不是不心疼銀子,是不敢。
穿著那身甲站在那的人,剛親手打完一場二百六十年沒有過的仗,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跟他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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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戰,定名'己巳破虜'。」
朱由檢把這五個字扔出來,殿裡那些腦袋全抬起來了。
定名。
國朝大捷定名,上一次還是永樂年間。
「封賞。」
他沒拿摺子,也沒看任何東西,就這麼坐在那,一個一個說。
「四川總兵秦良玉。」
秦良玉從武將班列里走出來,走到殿中,甲還是那身甲,白杆兵的制式,比周圍所有人的甲都舊,舊得理直氣壯。
她沒跪,單膝點地,抱拳,等著。
「白杆兵三萬,從四川走到通州,兩千里路,到了就打,打完折了四千多人。」朱由檢看著她,「你是朕見過最不講價的人。」
秦良玉沒接話,臉上沒什麼表情。
「晉封忠貞侯,食邑一千二百戶,賜鐵券。」
殿裡的空氣凍住了半息。
侯。
國朝以軍功封侯的女將,開國以來沒有過。鐵券——免死鐵券。
秦良玉的膝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朱由檢一眼,又低回去。
「臣,謝恩。」
三個字,聲音沒抖,但站起來轉身往回走的時候,步子比進來的時候慢了半拍。
武將班列里有人盯著她的背影,喉結動了一下,把那口氣吞回去了。
「大同總兵曹文詔。」
曹文詔出列,單膝跪地,手裡還攥著那份請罪摺子,沒遞出去,先等著。
「你那摺子朕看了。」朱由檢盯著他手裡那張紙,「請罪,說皇太極跑了是你的責任。」
曹文詔低頭:「是。」
「你五千人追兩萬甲騎,追了一天一夜,三匹馬跑廢了,殲了代善部七成,最後皇太極用他親哥的命換出去的。」朱由檢頓了一下,「你給朕說說,這罪怎麼定。」
曹文詔沒吭聲。
「封定遠伯,食邑八百戶。請罪摺子退回去,朕不收。」
曹文詔的頭低得更深了,半晌,嗓子裡擠出來兩個字:「遵旨。」
「大學士孫承宗。」
孫承宗從文臣班首走出來,鬚髮皆白,腰板還直。
「薊遼督師之任已畢,戰略籌劃之功居首。封安平伯,入閣輔政,參贊機務。」
孫承宗站在殿中,行了一禮,沒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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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封賞一個接一個,殿裡的人從震撼變成麻木,又從麻木變成另一種東西。
「英國公張維賢,加太師銜,入閣。」
「范景文,加兵部尚書銜,入閣。」
「徐光啟,加工部尚書銜,入閣,主理火器局。」
「盧象升,加右都督,賜甲,領天雄軍。」
「祖大壽,加左都督,賜甲。」
祖大壽領完賜甲站回班列的時候,旁邊有人看見他攥著那副甲的手在發力,五指收得很緊,像是怕鬆開就掉了。
不是怕掉甲,是在消化一件事——皇太極從他手底下跑了,他以為至少要降職,結果等來的是賜甲加銜。
封賞念到最後一個名字的時候,殿裡三百多人全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十九歲的皇帝,賞的不是功勞,賞的是人心。
打完這一仗,從川軍到遼東軍,從大同鐵騎到京營步卒,從武將到文臣,所有人頭上那根線,都攥在御座上那個人手裡。
攥得穩,攥得緊,攥得讓人心甘情願。
朱由檢站起來,甲葉撞了一聲,殿裡三百多人齊齊低頭。
「己巳年的帳,算到這裡。」
他往殿外看了一眼,冬天的日頭掛在午門上方,白亮亮的,把琉璃瓦燒出一道金邊。
朱由檢把視線從殿外收回來,往御座上坐回去。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