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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放虎

2026-10-23 05:43:37 作者: 富有慷慨吖

  崇禎二年,十二月初三。

  干清宮西暖閣。

  人不多,六個。

  孫承宗坐在左首,張維賢坐右首,徐光啟、范景文分列兩側,唐王朱聿鍵坐在最末。

  王承恩守著門,門外清了場,連太監都退出去二十步。

  朱由檢把一份摺子推到桌面中間。

  「四萬三千降卒,你們都知道。兵部擬了三稿,朕都打回去了。今天叫你們來,不是讓你們猜朕怎麼想,是讓你們先說。」

  孫承宗第一個開口。

  「臣的意思,士卒打散充入各地衛所,按原籍編戶,三年為期,期滿入籍。將領……」他停了一下,「甲喇額真以上,流放嶺南,永不得回遼東。」

  朱由檢沒表態,看向張維賢。

  張維賢坐得很直,手擱在膝蓋上,開口就一句:「將官,殺。」

  暖閣里靜了一截。

  

  「通州勸降的時候,陛下答應過不殺。」徐光啟接上來,語速不快,「天子一諾,天下人看著。殺了,以後誰還敢降?」

  張維賢扭頭看他:「不殺,放回去,過兩年又帶兵來打。你替陣亡的一萬七千人答應?」

  徐光啟沒接這話,往朱由檢那邊看了一眼。

  范景文在旁邊咳了一聲:「流放也行,但嶺南太遠,押送耗費不小。不如就近安置在雲貴。」

  「都不對。」

  四個人同時往御案方向看。

  朱由檢把那份摺子收回來,擱到旁邊,兩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放回去。」

  暖閣里的空氣凝了一息。

  孫承宗的手從椅子扶手上滑下來,又擱回去。

  張維賢的嘴張了一下,合上了。徐光啟眨了兩下眼睛,沒動。范景文直接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唐王朱聿鍵坐在最末,從進門到現在沒開過口,這時候往前看了一眼,又把頭低回去。

  「陛下。」孫承宗先開口,斟酌著,「放……哪些?」

  「將官。全部。十二個勸降的,加上詔獄裡關著的,一個不留,全送回遼東。」

  張維賢的手從膝蓋上挪到了刀柄上,又挪回去。這是在御前,沒刀。

  「陛下,」他壓著聲音,「這些人回去,就是還給皇太極。」

  「不。」朱由檢把一個字扔出來,「這些人回去,是還給皇太極一個他解不開的結。」

  暖閣里沒人說話,等著。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西牆那面輿圖前面,手指點在遼東。

  「皇太極從通州跑出去,帶了一萬多人。他回遼東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孫承宗接上:「穩軍心。」

  「穩軍心靠什麼?」

  「賞有功,罰有罪,把折損的人補回來。」

  「補人容易。」朱由檢把手指從輿圖上拿開,轉身,「補信任難。」

  他走回御案,沒坐,站著,掃了一圈。

  「通州那一晚,皇太極把三萬步卒扔在原地,連回頭都沒有。代善帶一萬人斷後,被殲了七成。這兩件事,遼東知不知道?」

  「知道。」孫承宗說,「訊息瞞不住。」

  「知道了,那些被扔下的人的家眷怎麼想?代善部里活著回去的人怎麼想?那些在遼東聽說了這件事、還沒被扔過、但不知道下一次輪不輪到自己的人,怎麼想?」

  暖閣里又靜了。

  這一次的靜跟剛才不一樣,剛才是沒聽懂,現在是聽懂了,在消化。

  徐光啟先反應過來,手裡的茶盞擱回桌上,聲音都變了:「陛下是要……」

  「朕把那些將官放回去,放得大張旗鼓,放得全天下都知道。」朱由檢坐回去,「讓皇太極猜,朕為什麼放。」

  張維賢的眉頭鬆開了一截,但沒全松。

  「猜,是第一步。」朱由檢豎起一根手指。

  「皇太極是聰明人,聰明人的毛病是什麼?想太多。他會想,這些人在京師待了多久?朕跟他們說了什麼?他們答應了什麼?有沒有人被策反了?有沒有人帶著任務回去的?」


  他把那根手指放下來。

  「他猜不准。猜不准就不敢全信,不敢全信就不敢全用。一個甲喇額真回去,皇太極得花三個月盯著他,確認他到底有沒有問題。十二個甲喇額真同時回去,他盯不過來。」

  范景文往後靠了一下,長出了一口氣。

  孫承宗沒出聲,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叩了三下,停了。

  「陛下,如果皇太極直接把人殺了呢?」

  「殺了更好。」朱由檢接得很快,「他在通州扔了三萬人,回去再殺降將,八旗里的人怎麼看他?誰還敢替他賣命?」

  張維賢把那口氣吐出來,往椅背上靠了靠。

  「殺也是朕贏,不殺也是朕贏。」朱由檢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這筆買賣,不虧。」

  朱聿鍵在最末坐了半天,這時候終於開口。

  「陛下,放人可以,但不能白放。」

  朱由檢看向他。

  「既然要放得大張旗鼓,不如再加一層。」朱聿鍵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卡在點上。

  「跟皇太極談條件。降卒家眷在遼東,拿人換人,把被擄的大明百姓換回來。牛馬、糧草、鐵器,能勒多少勒多少。」

  朱由檢盯著他看了兩息,嘴角動了一下,「繼續。」

  「換的過程拖長,一批一批放,每放一批,做足排場。讓遼東那邊所有人都看見——這些人從京師出來,穿戴整齊,身體無恙,沒受過刑,沒挨過餓,大明天子以禮相待。」

  朱聿鍵把這句話說完,停了。

  暖閣里又安靜了。

  孫承宗轉頭看了朱聿鍵一眼,目光里多了點東西。

  這個法子的歹毒之處不在于勒索物資——那點牛馬糧草是小錢。

  歹毒在於:放回去的人待遇越好,皇太極越不敢用。因為待遇越好,越像被策反過的。

  朱由檢把茶盞放下來。

  「就按唐王說的辦。」他看向王承恩,「傳旨,明日把薩穆什喀從詔獄提出來,帶過來。」

  王承恩應了,轉身出去。

  孫承宗站起來,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一句:「陛下,薩穆什喀是正白旗的人,跟了皇太極二十三年。」

  「朕知道。」朱由檢往椅背上靠了靠,「所以朕第一個見他。」

  暖閣外面,冬天的風從廊下灌進來,把門帘掀了一角。

  遠處,詔獄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

  但很快,那個跟了皇太極二十三年的人,會坐在這間暖閣里,面對面看著大明的天子。

  不是審問,不是招降,是比那兩樣都狠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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