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景文。」
「臣在。」
「銀圓的事,到哪一步了。」
范景文站起來,欠了半個身:「回陛下,鑄造局的模具已經定型,首批五千枚試鑄件完成了三千二百枚。但……」
他停了一下。
「說。」
「火器局那邊趕工,把鑄造局一半的匠人調走了。通州一戰,火炮損耗嚴重,兵部催著補造,臣……把銀圓的工期往後挪了。」
范景文低下頭:「臣請罪。」
他上前在桌上擺著一枚銀圓。
不是成品,是工部鑄造局趕出來的樣模,正面龍紋,背面「壹圓」二字,邊緣有齒紋,比尋常碎銀規整得多。
朱由檢把那枚銀圓拿起來,在指尖翻了一下,擱回去。
朱由檢看了他兩息,沒接「請罪」這個茬。
「火炮先造,沒錯。打完仗補兵器是正事,銀圓晚兩個月不死人,炮管子少一根能死人。」
范景文的肩膀鬆了一截。
「但銀圓不能一直晚。」朱由檢把那枚樣模推到桌面中間。
「年後開春,第一批銀圓必須進京師市面。先在京畿試行,商稅、鹽稅、軍餉,全用銀圓結算,碎銀折價兌換,官定比率,不許私鑄。」
范景文應了,把細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再問。
朱由檢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叩了兩下桌面,「說另一件事。」
暖閣里的人往前湊了湊。
「匠戶。」
這兩個字一出來,徐光啟的手指碰了一下茶盞,碰完又收回去。
大明的匠戶制度從洪武年間延續到現在,二百六十年,鐵匠的兒子是鐵匠,木匠的孫子還是木匠,世世代代綁在工籍上,逃不掉,換不了。
「廢。」朱由檢把這個字說得極輕,像隨口提了一句天氣。
徐光啟的茶盞這回是真碰了一下,叮的一聲,在暖閣里響得很清楚。
「陛下,匠戶之制乃太祖定規——」
「太祖定規的時候,大明有多少匠人?」朱由檢打斷他。
徐光啟愣了。
「洪武年間,在冊匠戶二十三萬戶。現在呢?工部的冊子上寫著多少?」
范景文低聲接上:「在冊十一萬戶,實際能用的……不足四萬。」
「逃了多少。」
「逃籍、隱匿、冒充民戶的,累計……臣不敢妄言,但各地奏報里,十之六七。」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所有人。
「一個鐵匠,手藝好,能打炮管子。但他是匠戶,一輩子綁在工籍上,干多干少拿一樣的錢,干好干壞沒人管。」
「他旁邊那個種地的,交完稅剩下的是自己的,他能攢錢,能買地,能讓兒子去讀書考科舉。」
他轉身,「你是那個鐵匠,你跑不跑?」
徐光啟沒接話,手擱在膝蓋上,手指收緊了。
「制度把人綁死了,人就想辦法跑。跑了的人不是不想幹活,是不想被綁著幹活。」朱由檢走回御案旁邊,沒坐,「朕要的不是綁著人給朕造東西,是讓人自己願意來造。」
朱聿鍵在末座開口了。
「臣附議。」
三個字,乾脆利落。
「匠戶制度不廢,火器局再擴十倍也沒用。」朱聿鍵的聲音不高,但節奏卡得准。
「人綁在工籍上,手藝傳不出去,新人進不來,老人不肯教——教了也沒用,教出來的徒弟還是匠戶,還是那點餉,誰肯把真本事掏出來?」
他看了徐光啟一眼。
「徐大人,您在火器局待過。那些匠人里,有幾個是真心給朝廷幹活的?」
徐光啟沉默了五息。
「陛下,」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臣不是反對廢匠戶。臣是怕……步子太快,各地衛所的匠人一旦散了,軍備供應斷檔。」
「所以不是一刀砍。」朱由檢坐回去。
「分三步走。第一步,京畿匠戶先行試點,願意留的簽契約,按件計酬,手藝好的加餉;第二步,各邊鎮匠戶逐步開放,三年內完成;第三步,全面廢除匠籍,匠人入民籍,自由擇業。」
他看向范景文和徐光啟。
「方案由工部和禮部聯合草擬,一個月內交上來。具體到每一步怎麼銜接、怎麼防止斷檔、怎麼保證軍備不受影響,寫清楚,不許糊弄。」
兩人同時起身應了。
朱由檢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換了個話頭。
「京城的火器局、鑄造局,全擠在內城。」
范景文點頭,這事他比誰都清楚。鑄造局隔壁就是民宅,試炮的時候把人家屋頂震塌過兩回,告狀的摺子摞了一尺高。
「朕想過,在城外建一個地方,把鑄造、火器、軍械全搬出去,集中起來干。地方大,不擾民,匠人住在那,吃住一體,省得來回跑。」
范景文眼睛亮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但現在不行。」朱由檢把那半句話截斷了。
「國庫什麼情況,你們比朕清楚。通州打完這一仗,撫恤銀還欠著一半,各邊鎮的欠餉剛補了三成,這時候再開一個大工程。」
他搖頭,「先記著,等銀子緩過來了再說。」
范景文把那口氣吞回去,點了點頭。
「最後一件。」
朱由檢把目光掃向朱聿鍵。
「以俘易資的事,唐王上回說的那個路子,朕覺得可以。但價碼要再議。」
朱聿鍵坐直了。
「兵部和禮部聯合出一份清單。」
朱由檢豎起手指,一根一根掰。
「第一,被擄百姓,一個都不能少,遼東那邊抓走多少人,皇太極吐出來多少人。第二,馬。遼東的戰馬,一匹一匹談。第三,鐵料。後金的鐵礦不少,朕缺鐵。」
他把手放下。
「價碼定高一點,讓皇太極肉疼,但不能高到他翻臉不談。具體數字,你們商量著擬,三天內交上來,朕過目。」
朱聿鍵應了,范景文和徐光啟對視一眼,都沒說話,但那個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這位爺是真敢敲竹槓。
朱聿鍵走在最後,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唐王。」
他轉身,朱由檢還坐在御案後面,手裡翻著一本空白的摺子。
「匠戶的方案,你也盯著。」
朱聿鍵愣了一息:「臣是宗室。」
「宗室怎麼了。」朱由檢頭都沒抬,「能幹活就行。」
朱聿鍵把那句話壓了壓,轉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