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外面停了一頂轎子。
不是囚車,是四人抬的官轎,青帷藍頂,轎杆上纏著綢布,兩側各站了四個錦衣衛校尉,腰刀擦得發亮。
薩穆什喀站在詔獄門口,眯起眼睛看那頂轎子,沒說話。
「請。」百戶做了個手勢。
他低頭鑽進轎子,帘子放下來,轎子起來了。
走的不是側門,是正街。
錦衣衛校尉在前面開路,不快,比平常行轎還慢兩分。
從詔獄到皇城,正常走法一刻鐘夠了,這幫人硬是拉到了小半個時辰。
沿途的百姓看見錦衣衛開道的官轎,停下來看,指指點點的聲音從簾縫裡漏進來。
薩穆什喀聽不全,但幾個字鑽進耳朵,「後金的」「大官」「進宮」。
轎子拐過一條街,經過通州降將臨時關押的宅院。
巧得很,這條路不是最近的路。
薩穆什喀透過簾縫往外看了一眼,宅院門口有人探出頭來,是額爾德尼,跟他同旗的老相識,看見那頂官轎,臉色變了。
轎子沒停,繼續走,慢悠悠地,從那扇門口晃過去。
薩穆什喀把帘子放回去,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他突然明白這頂轎子為什麼走這麼慢了。
干清宮,西暖閣。
王承恩在門口等著,見他進來,側身讓了半步,沒搜身,沒摘腰帶,什麼都沒動。
「進去吧,陛下等著呢。」
暖閣里只有一個人。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摺子,手裡拿著硃筆,像是在批東西。
聽見腳步聲,頭都沒抬,「坐。」
薩穆什喀站在暖閣中央,沒動。
「朕說坐。」
他往旁邊看了一眼,左側擺著一把椅子,不是跪墊,是椅子,有靠背,有扶手,上面鋪了坐褥。
這種規格,明朝的三品官進來都未必有。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腰沒敢靠,就搭著椅面的前沿。
朱由檢又批了兩行字,把筆擱下來,抬頭看他。
「你在詔獄待了五天,吃得還行吧。」
薩穆什喀愣了。他準備了很多種開場——審問、威脅、勸降、要口供——沒準備這種。
「……還行。」
「朕讓人給你送的被子厚不厚?十二月的京城比瀋陽冷不了多少,但詔獄那地方陰,地氣往上走,容易傷骨頭。」
薩穆什喀的手攥住了椅子扶手。
這不對。
一個殺了他幾萬同袍的皇帝,坐在他對面,跟他聊被子厚不厚。
「朕看了你的卷宗。」
朱由檢把一份文冊翻開。
「正白旗甲喇額真,天命三年從軍,跟著皇太極打過撫順,打過遼陽,打過廣寧,打過寧遠。二十三年,大小七十餘戰。」
他合上文冊,看著薩穆什喀。
「七十餘戰沒死,最後折在給人斷後上。你覺得值嗎?」
薩穆什喀的喉結動了一下,沒出聲。
「代善帶著一萬人往大安口方向走的時候,皇太極跟他說了什麼,你知道嗎?」
薩穆什喀把頭低下去。
「朕告訴你,什麼都沒說。」朱由檢的聲音沒高沒低,「沒有囑託,沒有交代,甚至沒有一句保重。就是走吧,去那邊把明軍的九千人釘住,我從另一邊跑。」
暖閣里安靜了很長一截。
「二十三年,七十餘戰,換來的就是這個。你跟他出生入死的時候,他在想什麼?在想誰能替他去死。」
薩穆什喀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了,木頭髮出一聲輕響。
朱由檢沒再往這個方向說,換了個話頭,語氣松下來,「朕跟你說個事。」
他從御案上拿起一張紙,推過來。
「朕打算放你們回去。」
薩穆什喀抬頭,臉上的血色退了一層。
「不止你,所有甲喇額真以上的將官,全部放回遼東。不關了,不殺,不貶,體體面面地送回去。」
薩穆什喀死死盯著那張紙,沒伸手去拿。
「朕還有個想法。」朱由檢往前探了一寸,聲音壓下來,「你在正白旗二十三年,根基深。皇太極回去之後,八旗的人心散了。如果這個時候,有人站出來……」
他沒說完。
但那半句話比說完了更重。
薩穆什喀的臉白了。
他一把從椅子上滑下來,跪在地上,額頭觸磚。
「陛下,臣不敢。」
「起來。」
「臣萬死不敢!」
「朕讓你起來。」
薩穆什喀撐著地面站起來,腿在抖,不是怕死,是怕那句沒說完的話。
奪汗位——這三個字他連想都不敢想,不是因為做不到,是因為皇太極一旦知道有人動過這個念頭,滅族都是輕的。
而現在,這個念頭從大明天子嘴裡說出來了。
說完了就收不回去了。
他回去之後,不管有沒有這個心思,皇太極都會猜他有。
朱由檢看著他的臉色,把那張紙收回去,往椅背上一靠,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種很隨意的、聊天聊到好玩處的笑。
「別緊張,朕就隨口一說。來,坐回去,朕問你點別的。」
接下來半個時辰,朱由檢沒再提任何跟軍務有關的事。
他問遼東的冬天冷不冷,問瀋陽城外那條渾河結冰能走多久,問女真人過年吃什麼,問科爾沁的馬跟遼東的馬哪個跑得遠。
薩穆什喀一一答了,答得小心,每個字都在腦子裡過一遍才往外放。
但這些東西太日常了,日常到他找不到陷阱在哪,也日常到旁邊任何一個人聽見,都會覺得——這兩個人聊得挺熟的。
王承恩在門外守著,把每一個進出暖閣的時辰都記在心裡。
半個時辰,不多不少,比見孫承宗還長。
薩穆什喀出宮的時候,身上穿的還是那身靛藍棉袍,手裡多了一樣東西——御賜食盒,朱漆描金,宮裡的規制。
食盒裡裝的什麼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捧著那個食盒,從干清宮一路走到午門,走了整條御道。
沿途的太監宮女全看見了,一個後金降將,穿著新衣裳,捧著御賜的食盒,從天子寢宮裡出來,腳步不急不緩。
午門外面,那頂官轎還等著。
薩穆什喀上了轎子,帘子放下來,走了。
還是那條路,還是那個速度,慢悠悠地,從降將關押的宅院門口再過一遍。
孫承宗站在午門外的值房裡,透過窗欞看著那頂轎子遠去。
身後范景文走過來,壓低聲:「閣老,陛下見了薩穆什喀半個時辰,說了什麼?」
孫承宗沒回頭,看著那頂轎子拐過街角,消失了。
「說什麼不重要。」他把窗欞上的灰彈了彈,「重要的是皇太極會聽說——陛下見了薩穆什喀半個時辰。」
范景文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轉完了,後背出了一層汗。
孫承宗轉過身來,臉上沒什麼表情。
「從今天起,薩穆什喀這個人,不管他心裡想什麼,他已經回不去了。」
他往門外走了兩步,停在廊下。
「回去了,也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