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十二月初四,辰時。
張維賢進干清宮的時候,王承恩正往外送一摞摺子。
兩人在門口錯了個身,王承恩朝他點了一下頭,沒多話。
暖閣里茶還溫著,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面翻一本冊子,聽見腳步聲,沒抬頭。
「南大校場的事,到哪了。」
張維賢站定,抱拳:「回陛下,酒肉已備齊,牛三百頭,羊六百隻,酒兩千壇,各營灶台昨夜搭完。」
他頓了一下,「但人太多了。」
朱由檢抬頭。
「京營各衛加上關寧軍、白杆兵、大同鎮留守部,在京的能動彈的將士合計四萬七千餘人。南大校場撐死了坐一萬五,硬塞,也就兩萬。」
張維賢把手裡那份名冊遞上來。
「臣的意思,分三日,每日輪一批。頭一日右掖營、神機營,第二日金吾衛、府軍前衛,第三日各客軍。每批完了換防,不誤巡城。」
朱由檢把名冊翻開,掃了一遍,合上。
「右掖營排頭一批?」
「通州那晚,右掖營頂在最前面,折了一千六百人,各營里最重。」
張維賢的聲音壓低了半截。
「活下來的弟兄,該讓他們先喝那碗酒。」
朱由檢沒說話,把名冊擱到桌上。
「朕答應過將士們,打完了跟他們喝慶功酒。」
張維賢的肩膀動了一下。
「傳旨,更衣,換甲。」
「陛下要親——」
「君無戲言。」
朱由檢站起來,往內殿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張維賢一眼。
「你兒子呢?」
「張世澤在外面候著。」
「叫進來,今天跟朕走一趟。」
赤金龍紋甲是王承恩從武庫里調出來的。
不是通州那件戰甲,那件已經入了內庫封存,劃痕和刃口都沒修——留著,給後人看的。
這件是禮甲,魚鱗葉壓得平整,胸口的龍紋用金線絞出來的,日頭一照,晃得人睜不開眼。
朱由檢在銅鏡前站了片刻,把腰間佩刀的位置正了正,轉身出去。
殿外,金吾衛已經列好了隊。
張維賢騎馬在前,張世澤在右側半個馬位,身後二百金吾衛甲士分兩列,鐵甲鐵盔,槍尖朝天。
朱由檢翻身上馬。
不坐輦,不乘轎,騎馬。
從午門出去的那一刻,街面上的聲音斷了。
長安街兩側跪滿了人。
不是安排的,是自己來的。
訊息從昨天就傳開了——天子今日出宮犒軍。
京城的百姓從卯時就開始往長安街上擠,官府的人攔了兩道,攔不住,後來乾脆不攔了。
在兩側拉了繩子,人全擠在繩子外面。
馬蹄聲從午門方向傳過來的時候,最前面那排人先跪了,跟著往後倒,一排接一排,膝蓋碰磚面的聲音連成一片。
「萬歲!」
不知道誰先喊的,喊完了,整條街都跟上來。
「萬歲!萬歲!萬歲!」
朱由檢騎在馬上,目視前方,沒有左右看。
但他聽見了。
不是朝堂上那種跪拜。
那是禮制,是規矩,跪下去心裡未必服。
這是不一樣的。
通州那一仗,十九歲的天子站在龍輦上,親手把十萬後金軍打了個七零八落。
這件事從通州傳到京城,從京城傳到整個北直隸,傳的時候每個人都加了兩句自己的話,加到現在,版本已經有十幾個了。
但所有版本里有一件事沒變。
那就是皇帝親征,贏了。
這四個字值多少錢,跪在街上這些人說不清楚,但他們知道一件事:城沒破,家還在,年還能過。
馬隊經過前門大街的時候,有個老頭從人群里探出半個身子,往地上磕了個頭,磕得額頭出了血,旁邊的人拉都拉不住。
張世澤在馬上看了一眼,把頭轉回來,喉結動了一下。
他爹張維賢騎在前面,腰杆挺得筆直,目不斜視。
但張世澤看見,他爹握韁繩的手,攥得極緊。
南大校場,巳時。
右掖營都指揮使孫廷勛站在校場正中,身後是三千二百人。
不是滿編——滿編該是四千八,通州折了一千六,剩下這些。
列隊的時候,孫廷勛把傷兵排在最前面。
缺了胳膊的、拄著拐的、頭上裹著紗布的,全站第一排。
不是為了博同情,是他覺得這些人該先讓皇帝看見。
「都給老子站直了!」
孫廷勛走到佇列前面,聲音劈開半個校場。
「通州那晚上,你們扛著刀往八旗甲騎身上砍的時候,沒見哪個彎過腰!今天更不許彎!」
佇列里有人動了一下,把腰挺起來,挺的時候扯到了傷口,抽了口氣,沒吭聲。
「陛下說了,打完了請你們喝酒!天子請你們喝酒,你們要是軟趴趴地站在這,丟的不是你們的臉,丟的是右掖營的臉!」
三千二百人沒一個說話,但脊梁骨全豎起來了。
馬蹄聲從校場北門傳進來。
先是金吾衛的旗號,然後是赤金龍紋甲在日光下的那道亮。
孫廷勛轉身,單膝跪地。
身後三千二百人同時跪下去,鐵甲撞地面的聲音合成一聲悶響,像一記鼓,從校場中心往四面八方擴出去。
「萬歲!」
三千二百條嗓子擰成一股,從地面往天上沖。
「萬歲!!」
第二聲比第一聲高了一截,帶著沙啞,帶著破音,帶著有些人嗓子裡二十天沒消下去的硝煙味。
「萬歲!!!」
第三聲的時候,校場外面圍觀的百姓全跪了。
朱由檢勒住馬,坐在馬上,把那三千二百張臉從左到右掃了一遍。
第一排。
缺了左臂的,袖管空著,被風灌起來,鼓鼓的。
右腿打了夾板的,跪不下去,拄著拐單膝點地,身子往那邊歪著,硬撐住了。
臉上縫了十幾針的,線頭還沒拆,結痂的口子把半張臉擰在一起。
朱由檢翻身下馬。
張維賢往前半步:「陛下!」
朱由檢已經走出去了。
他走向第一排。
走到那個缺了左臂計程車兵面前,停了。
那個兵抬起頭,眼睛紅透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說不出來。
朱由檢蹲下去,跟他平視。
校場上三千多人全看著這一幕,沒人出聲,風颳過旗杆,嗚嗚的。
「起來。」
朱由檢站起來,轉身面對三千二百人,聲音不高,但校場的回音把每個字都送到了最後一排。
「都起來。」
他把手抬起來,往下壓了一下。
「今天不跪。朕跟你們喝酒,沒有君臣,只有袍澤。」
靜了兩息。
孫廷勛先站起來,轉身面對佇列,吼了一聲。
「聽見沒有!起來!」
三千二百人站起來了。
站起來的時候,有人的眼淚掉進了鐵甲的縫隙里。
朱由檢往那排傷兵走過去,走得很慢。
身後,王承恩捧著酒罈跟上來。
遠處,第二批等候的神機營方向,傳來隱約的呼喊聲。
不是呼萬歲。
是在喊——陛下來了!
校場的風把這三個字往南吹,吹過營帳,吹過旗杆,吹過每一個站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