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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這碗酒

2026-10-23 05:43:51 作者: 富有慷慨吖

  朱由檢走到孫廷勛面前,站住了。

  孫廷勛的甲上還有沒洗乾淨的血漬,嵌在鱗葉縫隙里,發黑髮硬。

  跟鐵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鏽。

  「右掖營,通州夜戰,第一個接敵,最後一個撤下來。」

  朱由檢的聲音不大,但校場裡安靜得連旗杆的繩子打鐵桿的聲音都聽得清。

  「你帶了四千八百人上去,帶了三千二百人回來。」

  孫廷勛站得筆直,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朕欠你們的。」

  孫廷勛的眼眶紅了,但沒掉東西,硬生生憋回去。

  他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嗓子眼裡,半天才擠出來。

  「陛下不欠。弟兄們……當兵吃糧,上陣殺敵,天經地義。」

  朱由檢沒接他這話,轉身面對三千二百人。

  校場上的風停了。

  太陽掛在東南角,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疊著影子,鋪滿了半個校場。

  「朕在通州說過一句話。」

  三千二百人豎著耳朵。

  「打完了,朕請你們喝酒。」

  他往後一伸手,王承恩遞上來一個粗碗。

  不是御用的青花瓷盞,是軍中燒出來的土碗,厚沿,豁了個口,跟將士們手裡端的一模一樣。

  

  「今天,朕兌現。」

  他把碗舉起來。

  「第一碗!」

  王承恩把酒罈子拎過來,往碗裡倒,酒液撞碗底,濺了兩滴在甲葉上。

  朱由檢把碗端平,往前走了三步,走到校場正中那塊空地上。

  三千二百雙眼睛跟著那碗酒移動。

  「第一碗,不喝。」

  他把碗翻過來,酒灑在地上。

  黃土吃了酒,顏色深了一塊,從圓心往外洇開,慢慢擴成一片。

  「這碗敬通州。」

  校場上沒人說話。

  「一萬七千個弟兄,留在那了。」

  朱由檢盯著地上那片酒漬。

  「有的人,朕知道名字。有的人,朕不知道。但不管知不知道,他們替朕、替大明、替京城裡的百姓,把命擱在那了。」

  他把空碗遞迴去,王承恩重新倒滿。

  「這碗,朕跟你們喝。」

  他舉碗,三千二百人同時舉碗。

  碗碰嘴唇的時候,朱由檢仰頭,一口悶了。

  喝完把碗往下一翻,底朝天,一滴不剩。

  「幹了!」孫廷勛的聲音從佇列前面炸開來。

  三千二百人同時仰頭。

  喝完之後,校場上安靜了一息,緊接著,不知道從哪個方向起的頭,一聲吼從人堆里衝出來:

  「萬歲!」

  這一聲跟之前不一樣,之前那三聲是軍禮,是規矩,帶著儀式感。

  這一聲是肚子裡冒出來的,帶著酒氣,帶著血氣,帶著二十天沒散的火氣。

  「萬歲!!」

  三千二百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從校場往外沖,撞上圍牆,彈回來,再撞出去。

  校場外面等候的神機營聽見了,跟著喊了起來。

  隔了一道牆,聲音含糊,但那個勁兒傳過來了。

  朱由檢把金甲外面的披風解了,扔給王承恩。

  「擺席。」

  沒有桌案,沒有台子。

  灶上的兵把牛肉羊肉切成大塊,堆在木盆里,一盆一盆往場子中間端。

  酒罈子沿著佇列擺開,壇蓋一揭,酒香順著風往四面八方竄。

  朱由檢在校場中間的空地上一屁股坐下去了。

  坐在地上。

  張維賢的腳步頓了一下,嘴張了半截,又合上了。

  張世澤站在後面,眼珠子瞪圓了,下意識往他爹那邊看了一眼,張維賢面無表情,也坐下去了。


  孫廷勛愣了兩息,反應過來,大手一揮:「都坐!」

  三千二百人席地而坐,鐵甲摩擦地面的聲音嘩啦啦響成一片。

  肉端上來了,朱由檢伸手從盆里撈了一塊牛肉,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咽了,扭頭看孫廷勛。

  「你營里有個兵,叫李大能。」

  孫廷勛正往嘴裡灌酒,聽見這三個字,手停了。

  「朕記得他。」

  朱由檢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聊一個老熟人。

  「上次校閱的時候,就他嗓門最大,喊號子把旁邊那個百戶的馬都驚了。朕當時就說,這人是個刺頭,用好了是把好刀。」

  他端起碗,「叫過來,朕跟他喝一碗。」

  校場上的聲音散了一層。

  孫廷勛把碗放下來,擱在膝蓋旁邊,沒說話。

  朱由檢看著他的臉,笑意收了。

  「怎麼了。」

  孫廷勛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腿上,手指收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收緊。

  「陛下。」他開口,聲音啞了,跟剛才在佇列前吼人的那個嗓子判若兩人,「李大能……回不來了。」

  校場上離得近的幾個人全停了筷子。

  朱由檢手裡的碗沒放下,也沒端起來,就那麼舉在半空。

  「通州那晚上,第三波衝鋒。」

  孫廷勛用袖子擦了一把臉,擦得很用力。

  「八旗甲騎往左翼衝過來,他帶著一什人頂上去,把那個口子堵了。」

  他停了一下。

  「堵住了,人沒回來。一什十個,回來三個。「

  「李大能……被兩桿長矛從前後戳穿了,我們收屍的時候,他手裡還攥著刀,掰都掰不開。」

  朱由檢把碗慢慢放下來,放在地上,沒出聲。

  校場上的風又起了,把旗幟吹得獵獵響,那聲響在這種安靜里格外刺耳。

  「他家裡還有什麼人。」

  「一個老娘,一個媳婦,兩個丫頭,大的六歲,小的還在吃奶。」

  朱由檢沉默了幾息,轉頭看向孫廷勛。

  「撫恤銀髮了沒有。」

  「發了。」孫廷勛的聲音穩了一點,「陛下定的三倍撫恤,兵部的銀子還在路上,內帑那筆先到了。

  臣親手交給他媳婦的,六十兩,一分沒少。」

  「家眷安置呢。」

  「按陛下的旨意,免三年賦稅,兩個丫頭到了歲數可以進官學。」

  孫廷勛抬起頭,「臣怕有疏漏,讓百戶郭力專門盯著這事。」

  他扭頭往後面喊了一聲:「郭力!」

  佇列後面站起來一個人,三十出頭,黑瘦,左臉一道新疤,從眉骨拉到下頜。

  他快步走過來,在朱由檢面前單膝跪下。

  「臣百戶郭力,參見陛下。」

  「李大能家的撫恤,你經手的?」

  「回陛下,臣親自送到永清縣他家裡。」郭力的聲音不大,但咬字極清楚。

  「六十兩銀子,他媳婦收了,按了手印。臣另外跟縣裡打了招呼,他家的二畝薄田今年秋糧已經免了。「

  「他老娘腿腳不好,臣安排了營里退下來的老兵輪流去幫著挑水劈柴。」

  朱由檢盯著他看了兩息。

  「你做得好。」

  郭力的頭低了一下:「臣做的是分內事。李大能是臣的兵,他替臣堵了那個口子,臣……」

  他沒說完,把嘴閉上了。

  朱由檢從地上拿起那碗酒,倒滿。

  他沒喝,把碗放在面前的地上。

  「這碗給李大能。」

  校場上安靜了很久。

  牛肉的香氣混著酒氣,被風卷著往遠處散。

  那碗酒擱在黃土地上,紋絲不動,酒面映著冬天的日頭,亮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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