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走到孫廷勛面前,站住了。
孫廷勛的甲上還有沒洗乾淨的血漬,嵌在鱗葉縫隙里,發黑髮硬。
跟鐵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鏽。
「右掖營,通州夜戰,第一個接敵,最後一個撤下來。」
朱由檢的聲音不大,但校場裡安靜得連旗杆的繩子打鐵桿的聲音都聽得清。
「你帶了四千八百人上去,帶了三千二百人回來。」
孫廷勛站得筆直,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朕欠你們的。」
孫廷勛的眼眶紅了,但沒掉東西,硬生生憋回去。
他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嗓子眼裡,半天才擠出來。
「陛下不欠。弟兄們……當兵吃糧,上陣殺敵,天經地義。」
朱由檢沒接他這話,轉身面對三千二百人。
校場上的風停了。
太陽掛在東南角,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疊著影子,鋪滿了半個校場。
「朕在通州說過一句話。」
三千二百人豎著耳朵。
「打完了,朕請你們喝酒。」
他往後一伸手,王承恩遞上來一個粗碗。
不是御用的青花瓷盞,是軍中燒出來的土碗,厚沿,豁了個口,跟將士們手裡端的一模一樣。
「今天,朕兌現。」
他把碗舉起來。
「第一碗!」
王承恩把酒罈子拎過來,往碗裡倒,酒液撞碗底,濺了兩滴在甲葉上。
朱由檢把碗端平,往前走了三步,走到校場正中那塊空地上。
三千二百雙眼睛跟著那碗酒移動。
「第一碗,不喝。」
他把碗翻過來,酒灑在地上。
黃土吃了酒,顏色深了一塊,從圓心往外洇開,慢慢擴成一片。
「這碗敬通州。」
校場上沒人說話。
「一萬七千個弟兄,留在那了。」
朱由檢盯著地上那片酒漬。
「有的人,朕知道名字。有的人,朕不知道。但不管知不知道,他們替朕、替大明、替京城裡的百姓,把命擱在那了。」
他把空碗遞迴去,王承恩重新倒滿。
「這碗,朕跟你們喝。」
他舉碗,三千二百人同時舉碗。
碗碰嘴唇的時候,朱由檢仰頭,一口悶了。
喝完把碗往下一翻,底朝天,一滴不剩。
「幹了!」孫廷勛的聲音從佇列前面炸開來。
三千二百人同時仰頭。
喝完之後,校場上安靜了一息,緊接著,不知道從哪個方向起的頭,一聲吼從人堆里衝出來:
「萬歲!」
這一聲跟之前不一樣,之前那三聲是軍禮,是規矩,帶著儀式感。
這一聲是肚子裡冒出來的,帶著酒氣,帶著血氣,帶著二十天沒散的火氣。
「萬歲!!」
三千二百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從校場往外沖,撞上圍牆,彈回來,再撞出去。
校場外面等候的神機營聽見了,跟著喊了起來。
隔了一道牆,聲音含糊,但那個勁兒傳過來了。
朱由檢把金甲外面的披風解了,扔給王承恩。
「擺席。」
沒有桌案,沒有台子。
灶上的兵把牛肉羊肉切成大塊,堆在木盆里,一盆一盆往場子中間端。
酒罈子沿著佇列擺開,壇蓋一揭,酒香順著風往四面八方竄。
朱由檢在校場中間的空地上一屁股坐下去了。
坐在地上。
張維賢的腳步頓了一下,嘴張了半截,又合上了。
張世澤站在後面,眼珠子瞪圓了,下意識往他爹那邊看了一眼,張維賢面無表情,也坐下去了。
孫廷勛愣了兩息,反應過來,大手一揮:「都坐!」
三千二百人席地而坐,鐵甲摩擦地面的聲音嘩啦啦響成一片。
肉端上來了,朱由檢伸手從盆里撈了一塊牛肉,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咽了,扭頭看孫廷勛。
「你營里有個兵,叫李大能。」
孫廷勛正往嘴裡灌酒,聽見這三個字,手停了。
「朕記得他。」
朱由檢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聊一個老熟人。
「上次校閱的時候,就他嗓門最大,喊號子把旁邊那個百戶的馬都驚了。朕當時就說,這人是個刺頭,用好了是把好刀。」
他端起碗,「叫過來,朕跟他喝一碗。」
校場上的聲音散了一層。
孫廷勛把碗放下來,擱在膝蓋旁邊,沒說話。
朱由檢看著他的臉,笑意收了。
「怎麼了。」
孫廷勛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腿上,手指收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收緊。
「陛下。」他開口,聲音啞了,跟剛才在佇列前吼人的那個嗓子判若兩人,「李大能……回不來了。」
校場上離得近的幾個人全停了筷子。
朱由檢手裡的碗沒放下,也沒端起來,就那麼舉在半空。
「通州那晚上,第三波衝鋒。」
孫廷勛用袖子擦了一把臉,擦得很用力。
「八旗甲騎往左翼衝過來,他帶著一什人頂上去,把那個口子堵了。」
他停了一下。
「堵住了,人沒回來。一什十個,回來三個。「
「李大能……被兩桿長矛從前後戳穿了,我們收屍的時候,他手裡還攥著刀,掰都掰不開。」
朱由檢把碗慢慢放下來,放在地上,沒出聲。
校場上的風又起了,把旗幟吹得獵獵響,那聲響在這種安靜里格外刺耳。
「他家裡還有什麼人。」
「一個老娘,一個媳婦,兩個丫頭,大的六歲,小的還在吃奶。」
朱由檢沉默了幾息,轉頭看向孫廷勛。
「撫恤銀髮了沒有。」
「發了。」孫廷勛的聲音穩了一點,「陛下定的三倍撫恤,兵部的銀子還在路上,內帑那筆先到了。
臣親手交給他媳婦的,六十兩,一分沒少。」
「家眷安置呢。」
「按陛下的旨意,免三年賦稅,兩個丫頭到了歲數可以進官學。」
孫廷勛抬起頭,「臣怕有疏漏,讓百戶郭力專門盯著這事。」
他扭頭往後面喊了一聲:「郭力!」
佇列後面站起來一個人,三十出頭,黑瘦,左臉一道新疤,從眉骨拉到下頜。
他快步走過來,在朱由檢面前單膝跪下。
「臣百戶郭力,參見陛下。」
「李大能家的撫恤,你經手的?」
「回陛下,臣親自送到永清縣他家裡。」郭力的聲音不大,但咬字極清楚。
「六十兩銀子,他媳婦收了,按了手印。臣另外跟縣裡打了招呼,他家的二畝薄田今年秋糧已經免了。「
「他老娘腿腳不好,臣安排了營里退下來的老兵輪流去幫著挑水劈柴。」
朱由檢盯著他看了兩息。
「你做得好。」
郭力的頭低了一下:「臣做的是分內事。李大能是臣的兵,他替臣堵了那個口子,臣……」
他沒說完,把嘴閉上了。
朱由檢從地上拿起那碗酒,倒滿。
他沒喝,把碗放在面前的地上。
「這碗給李大能。」
校場上安靜了很久。
牛肉的香氣混著酒氣,被風卷著往遠處散。
那碗酒擱在黃土地上,紋絲不動,酒面映著冬天的日頭,亮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