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力跪在那,嘴閉著,喉嚨里有東西往上頂。
他撐了三息。
第四息的時候,沒撐住。
一聲哭從他嗓子眼裡硬擠出來,不大,像鐵鍋燒乾了往上冒的那一聲響,乾澀、粗糲,刮著嗓子往外走。
跪在地上的人彎下腰,額頭貼著黃土,肩膀一抽一抽的,鐵甲的鱗葉跟著響,細碎的,像下雨。
三千二百人沒一個說話。
校場上只有郭力的哭聲,和風。
朱由檢沒攔他。
哭了有小半盞茶的工夫,郭力把袖子往臉上抹了一把,抬起頭,眼睛通紅。
那道從眉骨拉到下頜的新疤被淚水泡得發亮。
\"陛下。\"他的聲音劈了,\"這道疤……是李大能替臣擋的。\"
朱由檢蹲下去。
\"說說吧。\"
郭力吸了口氣,把那口氣在胸腔里壓了壓,才往外放。
\"通州那晚,第三波衝鋒,八旗甲騎從左翼灌進來,直奔神機營的炮陣。炮手沒有近戰兵器,跑都來不及。\"
他的手攥著膝蓋上的甲片,攥得鐵片往肉里陷。
\"李大能沖我喊了一聲——'百戶,炮不能丟!'喊完就帶著一什人迎上去了。\"
校場上有人低下頭。
\"十個人,堵一個連的甲騎。他打頭,手裡一把朴刀,往馬腿上砍。第一匹馬倒了,他被壓在底下,爬出來,又砍第二匹。\"
郭力的手鬆開了,又攥緊。
\"臣帶人從側麵包上去的時候,他身上已經中了三刀。臣喊他撤,他沒聽見——也許聽見了,沒回頭。\"
\"一桿長矛從後面戳過來,直奔臣的腰。李大能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拿身子擋了那一下。\"
他用手指摸了摸臉上那道疤。
\"矛尖從他後心穿出來的時候,他還往前走了兩步,把那個韃子的矛杆拽住了。臣趁那個空當一刀把那韃子劈了。\"
\"回頭看他,已經倒了。\"
郭力把話說完,跪在地上,沒動。
校場上三千二百人的呼吸聲都縮回去了。
有人咬著牙,有人攥著碗沿,有人眼睛直直看著前面那碗擱在地上的酒。
朱由檢伸出手,搭在郭力肩上,把他從地上扶起來。
\"起來說話。\"
郭力的腿發軟,站了兩下才站穩。
朱由檢沒鬆手,就那麼搭著他的肩,問了一句:\"你說你去他家送的銀子。他老娘,見著你說什麼了?\"
郭力的喉結又開始滾了。
\"老太太六十多了,腿腳不好,拄著根棍子從屋裡出來。臣把銀子放桌上,把陛下的旨意念了。\"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到只有前面兩排人能聽見。
\"老太太沒哭。\"
朱由檢看著他。
\"她就問了臣一句話。\"
校場上的風停了。
\"'我兒勇否?'\"
四個字落在校場裡,沒有回聲。
但比所有回聲都響。
朱由檢的手從郭力肩上收回來,垂在身側,攥了一下,鬆開。
\"你怎麼答的。\"
\"臣說\",郭力的眼淚又下來了,這回沒擦,就那麼掛在臉上。
\"臣說,李大能是右掖營最勇的兵,一個人堵了一個連的甲騎,救了炮陣,救了臣的命。\"
\"老太太聽完,把棍子擱在牆邊上,往北邊磕了三個頭。\"
他把氣喘勻了。
\"磕完了站起來,跟臣說,'那就好,勇就好。他爹走的時候也是個兵,沒人說他勇不勇。我兒比他爹強。'\"
三千二百人里,有人哭出聲了。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聲音壓著,從鐵甲底下悶出來,混在風裡。
朱由檢站在校場中央,轉身面對所有人。
\"傳旨。\"
王承恩從後面走上來,手裡的筆已經蘸好了墨。
\"追封右掖營士卒李大能為宣武將軍,賜祭葬,入忠烈祠,春秋兩祭,與國同休。\"
校場上的哭聲斷了。
三千二百人抬起頭,盯著御前那個穿金甲的人。
宣武將軍。
正四品武散官。
一個普通士卒,戰死之後,追封正四品。
國朝二百六十年,沒有過。
\"封李大能之母為誥命安人,五品銜,朝廷按月發祿米,由永清縣衙專人照料,至終老。\"
孫廷勛的手在發抖。
\"李大能若有子嗣,年滿十二,入宮為皇子親衛,由朕親自教養。\"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校場上連風聲都沒了。
皇子親衛——那是天子近衛,是心腹中的心腹。一個陣亡小兵的兒子,從此站在太子身邊。
一人之死,換一家三代的前程。
不是施捨,是定規矩。
朱由檢看著三千二百張臉,把接下來的話說得很慢,很重。
\"往後,凡為大明戰死的將士,不論官階大小,朕都記著。你們的命不是草,不是數字,是朕欠下的債。朕這輩子,一筆一筆還。\"
張世澤站在後面,手攥著腰刀,五指收得鐵緊。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朱由檢側後方,單膝跪下。
\"陛下。\"
朱由檢回頭。
\"臣張世澤,請旨——收李大能之女為義妹。\"
校場上的目光全刷過來。
張世澤,英國公世子。勛貴之首的嫡子,要認一個陣亡小兵的女兒做義妹。
張維賢坐在地上,手裡的碗頓了一下,抬頭看了兒子一眼。
沒攔。
朱由檢盯著張世澤看了兩息,\"准。\"
他轉身,從王承恩手裡接過滿碗的酒,舉過頭頂。
\"這最後一碗。\"
三千二百人全站起來了,碗舉起來,高過額頭。
\"敬所有沒回來的弟兄。\"
他仰頭,悶了。
三千二百人跟著悶了。
碗落下來的時候,朱由檢的聲音從校場中央往四面八方碾過去,碾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朕在這立一句話。\"
\"內患不平,外虜不滅,朕一日不卸這身甲。\"
三千二百人同時把碗往地上一砸。
陶碗碎裂的聲音合在一起,像一聲炮響。
\"萬歲!!!\"
聲浪從校場衝出去,撞上城牆,撞上天,撞進京城每一條街巷。
校場外面等候的神機營聽見了,跟著吼。
隔壁營盤的金吾衛聽見了,也跟著吼。
一層疊一層,一聲壓一聲。
從南大校場往北滾,滾過前門,滾過長安街,滾到紫禁城的城牆根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