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十二月初五。
南大校場犒軍的事傳了兩天。
傳得最快的不是「天子與將士同飲」,是「追封陣亡小兵為四品將軍」那一條。
京營各衛的把總們拿著這條訊息回去一說,底下的兵全炸了鍋。
當兵的不怕死,怕死了沒人記。
現在天子親口說了,死了有追封,有祭祀,有忠烈祠,有春秋兩祭,老娘有誥命,兒子能站在太子身邊。
這買賣,值。
各邊鎮的塘報還沒到,訊息已經透過驛站快馬往九邊跑了。
宣府、大同、延綏、甘肅……跑一路響一路。
但另一群人聽完這訊息,沒炸鍋,炸的是膽。
早朝。
禮部右侍郎周延儒站在班列里,手裡那本摺子翻了三遍,合上了,又翻開。他旁邊是吏部左侍郎王永光,兩人目光碰了一下,碰完各自收回去。
早朝的內容不多,戶部報了米價,兵部報了城防輪值,工部報了火器局復工進度。
走完流程,朱由檢問了一句:「還有事沒有?」
周延儒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說。」
「南大校場犒軍一事,臣以為陛下體恤將士,聖德昭然。然——」
他停了半拍,把那個「然」字拖出來。
「追封陣亡士卒為四品武散官,於祖制無據。國朝武散官自有品階定例,以戰功敘升,從無以陣亡一事直授四品之先例。」
殿裡有人往這邊看。
「臣非議陛下恩賞之意,然若此例一開,日後邊鎮將士人人求死以邀封賞,恐非社稷之福。」
朱由檢沒表態,目光從周延儒臉上掃過去,落在他身後那一片文臣腦袋上。
三百多顆腦袋裡,低著的占了一半,另一半正往周延儒身上看。
那些目光里的意思不難讀——有人贊同,有人觀望,有人在等風向。
「說完了?」
「臣……說完了。」
「你的意思,朕聽懂了。」朱由檢把手擱在扶手上,「你怕朕重武輕文。」
周延儒的脊背僵了一瞬。
「你不用怕。」
朱由檢的語氣平得聽不出情緒。
「文臣治天下,武將守天下,缺哪個都不行。朕封了秦良玉,也封了孫承宗。「
「朕給陣亡的兵追四品,也給活著的文臣加尚書銜。誰說朕偏了?」
周延儒張了張嘴。
「但有一件事,朕得跟你們說清楚。」朱由檢站起來,甲葉碰了一聲,殿裡的空氣沉了一截。
他今天還穿著甲。
「二百六十年來,大明的兵為什麼越打越爛?為什么九邊的將士吃不飽飯、穿不上甲、拿命去填,填完了連個名字都留不下?」
殿裡沒人接話。
「因為沒人把他們當人。」
這句話落下去,武將班列里有人的手攥緊了。
「朕不是要重武輕文,朕是要把欠了二百六十年的帳還上一筆。」
「周延儒,你的摺子朕留中不發,不駁你,也不准你。你回去想想,想明白了再來。」
周延儒退回班列,手裡的摺子攥出了褶子。
散朝後半個時辰,干清宮。
曹文詔在西暖閣外面候了一刻鐘。
王承恩出來叫他的時候,他把身上的佩刀解了,交給門口的校尉,整了整甲,進去。
暖閣里只有朱由檢一個人,手邊放著一盞茶,茶麵上的熱氣已經散了。
「坐。」
曹文詔沒坐,單膝跪地。
「臣曹文詔,叩——」
「朕說坐。」
曹文詔頓了一下,站起來,在左側那把椅子上坐了半個屁股。
朱由檢盯著他看了兩息:「你瘦了。」
曹文詔確實瘦了。
從通州追擊到燕山谷地,三天兩夜沒合眼,追完了又馬不停蹄接管大安口、三屯營的降軍事宜。
這大半個月下來,顴骨都凸出來了。
「臣不累。」
「朕沒問你累不累。」朱由檢把茶推過去,「喝。」
曹文詔端起茶喝了一口,手很穩。
「你的請罪摺子,朕退回去了。你又寫了一份,朕也退回去了。現在你告訴朕,還想寫第三份不?」
曹文詔把茶擱下來:「皇太極從臣手底下跑了,臣……」
「從你手底下跑了?」朱由檢打斷他。
「他帶兩萬甲騎走的,你手裡五千人。你拿五千追兩萬,追了一天一夜,殺了代善部七千,還怎麼著?把皇太極的馬絆倒?」
曹文詔低頭不說話。
「這件事到此為止,再提請罪,朕扣你俸祿。」
曹文詔嘴角動了一下,那抹弧度很快壓回去了。
朱由檢換了話頭:「山西的軍戶新政,你盯著的,說說。」
曹文詔的眼睛亮了。
「陛下英明。軍民分籍試行半年,大同鎮的兵源比去年多了三成。「
「兵就是兵,民就是民,不再讓當兵的種地、種地的當兵。餉銀足額發放之後,逃兵減了七成。」
「七成?」
「七成。」曹文詔點頭。
「以前欠餉三個月算客氣的,有的衛所欠了兩年。兵沒飯吃就跑,跑了軍官吃空餉,越吃越空,越空越爛。「
「現在餉銀到手,每月初一發,誰敢截留,臣砍他的手。」
朱由檢嗯了一聲:「花了多少銀子?」
曹文詔的眼神暗了一截。
「大同鎮一個月的足額軍餉,比以前翻了一倍還多。加上甲冑更換、火器添置、軍營修繕……半年下來,多花了十一萬兩。」
十一萬兩。
一個鎮,半年。
九邊加起來,一年要多少?朱由檢在心裡算了一遍,沒算完就擱下了。
「銀子的事朕來想辦法,你只管把兵練好。」
曹文詔應了一聲,往前探了半寸:「陛下,臣有一事請旨。」
「說。」
「土默特部。」曹文詔的聲音變了,從匯報變成了請戰。
「皇太極從董家口跑出去之後,往科爾沁方向走了。「
「但大同以北的土默特部這半年一直在蠢蠢欲動,趁著咱們跟後金打,他們在邊牆外面劫了三回糧道。」
他往前又探了半寸。
「臣手裡有三千精騎,請陛下准臣出塞,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不求滅族,把他的牙帳燒了,把搶走的東西拿回來,順便給九邊提提氣。」
朱由檢沒立刻答。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
「曹文詔。」
「臣在。」
「你從大同進京的路上,跟你那個副將高傑說了一句話。」
曹文詔的臉色變了。
「你說——'通州那一仗,火炮陣地選得太前,差點把咱們的退路也封死了。要是讓我來排陣,不會把步卒往前推那麼狠。'」
暖閣里的溫度降了。
曹文詔從椅子上滑下來,雙膝砸在磚面上,額頭貼地。
「陛下!臣萬死!」
朱由檢沒動,也沒讓他起來,就這麼看著他趴在地上。
「你覺得朕的陣排錯了?」
曹文詔的後背肌肉繃成了鐵板,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臣……」
「抬頭。」
曹文詔抬起頭,臉上的血色全退了。
朱由檢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朕問你話,你就答。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朕要聽真話。」
暖閣外面,王承恩把守著門,耳朵豎著,手心全是汗。
曹文詔跪在地上,喉結滾了兩回。
「你到底覺得……那個陣,排得對不對?」
暖閣里的燭火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