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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文武

2026-10-23 05:43:55 作者: 富有慷慨吖

  崇禎二年,十二月初五。

  南大校場犒軍的事傳了兩天。

  傳得最快的不是「天子與將士同飲」,是「追封陣亡小兵為四品將軍」那一條。

  京營各衛的把總們拿著這條訊息回去一說,底下的兵全炸了鍋。

  當兵的不怕死,怕死了沒人記。

  現在天子親口說了,死了有追封,有祭祀,有忠烈祠,有春秋兩祭,老娘有誥命,兒子能站在太子身邊。

  這買賣,值。

  各邊鎮的塘報還沒到,訊息已經透過驛站快馬往九邊跑了。

  宣府、大同、延綏、甘肅……跑一路響一路。

  但另一群人聽完這訊息,沒炸鍋,炸的是膽。

  早朝。

  禮部右侍郎周延儒站在班列里,手裡那本摺子翻了三遍,合上了,又翻開。他旁邊是吏部左侍郎王永光,兩人目光碰了一下,碰完各自收回去。

  早朝的內容不多,戶部報了米價,兵部報了城防輪值,工部報了火器局復工進度。

  

  走完流程,朱由檢問了一句:「還有事沒有?」

  周延儒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說。」

  「南大校場犒軍一事,臣以為陛下體恤將士,聖德昭然。然——」

  他停了半拍,把那個「然」字拖出來。

  「追封陣亡士卒為四品武散官,於祖制無據。國朝武散官自有品階定例,以戰功敘升,從無以陣亡一事直授四品之先例。」

  殿裡有人往這邊看。

  「臣非議陛下恩賞之意,然若此例一開,日後邊鎮將士人人求死以邀封賞,恐非社稷之福。」

  朱由檢沒表態,目光從周延儒臉上掃過去,落在他身後那一片文臣腦袋上。

  三百多顆腦袋裡,低著的占了一半,另一半正往周延儒身上看。

  那些目光里的意思不難讀——有人贊同,有人觀望,有人在等風向。

  「說完了?」

  「臣……說完了。」

  「你的意思,朕聽懂了。」朱由檢把手擱在扶手上,「你怕朕重武輕文。」

  周延儒的脊背僵了一瞬。

  「你不用怕。」

  朱由檢的語氣平得聽不出情緒。

  「文臣治天下,武將守天下,缺哪個都不行。朕封了秦良玉,也封了孫承宗。「

  「朕給陣亡的兵追四品,也給活著的文臣加尚書銜。誰說朕偏了?」

  周延儒張了張嘴。

  「但有一件事,朕得跟你們說清楚。」朱由檢站起來,甲葉碰了一聲,殿裡的空氣沉了一截。

  他今天還穿著甲。

  「二百六十年來,大明的兵為什麼越打越爛?為什么九邊的將士吃不飽飯、穿不上甲、拿命去填,填完了連個名字都留不下?」

  殿裡沒人接話。

  「因為沒人把他們當人。」

  這句話落下去,武將班列里有人的手攥緊了。

  「朕不是要重武輕文,朕是要把欠了二百六十年的帳還上一筆。」

  「周延儒,你的摺子朕留中不發,不駁你,也不准你。你回去想想,想明白了再來。」

  周延儒退回班列,手裡的摺子攥出了褶子。

  散朝後半個時辰,干清宮。

  曹文詔在西暖閣外面候了一刻鐘。

  王承恩出來叫他的時候,他把身上的佩刀解了,交給門口的校尉,整了整甲,進去。

  暖閣里只有朱由檢一個人,手邊放著一盞茶,茶麵上的熱氣已經散了。

  「坐。」

  曹文詔沒坐,單膝跪地。

  「臣曹文詔,叩——」

  「朕說坐。」

  曹文詔頓了一下,站起來,在左側那把椅子上坐了半個屁股。

  朱由檢盯著他看了兩息:「你瘦了。」


  曹文詔確實瘦了。

  從通州追擊到燕山谷地,三天兩夜沒合眼,追完了又馬不停蹄接管大安口、三屯營的降軍事宜。

  這大半個月下來,顴骨都凸出來了。

  「臣不累。」

  「朕沒問你累不累。」朱由檢把茶推過去,「喝。」

  曹文詔端起茶喝了一口,手很穩。

  「你的請罪摺子,朕退回去了。你又寫了一份,朕也退回去了。現在你告訴朕,還想寫第三份不?」

  曹文詔把茶擱下來:「皇太極從臣手底下跑了,臣……」

  「從你手底下跑了?」朱由檢打斷他。

  「他帶兩萬甲騎走的,你手裡五千人。你拿五千追兩萬,追了一天一夜,殺了代善部七千,還怎麼著?把皇太極的馬絆倒?」

  曹文詔低頭不說話。

  「這件事到此為止,再提請罪,朕扣你俸祿。」

  曹文詔嘴角動了一下,那抹弧度很快壓回去了。

  朱由檢換了話頭:「山西的軍戶新政,你盯著的,說說。」

  曹文詔的眼睛亮了。

  「陛下英明。軍民分籍試行半年,大同鎮的兵源比去年多了三成。「

  「兵就是兵,民就是民,不再讓當兵的種地、種地的當兵。餉銀足額發放之後,逃兵減了七成。」

  「七成?」

  「七成。」曹文詔點頭。

  「以前欠餉三個月算客氣的,有的衛所欠了兩年。兵沒飯吃就跑,跑了軍官吃空餉,越吃越空,越空越爛。「

  「現在餉銀到手,每月初一發,誰敢截留,臣砍他的手。」

  朱由檢嗯了一聲:「花了多少銀子?」

  曹文詔的眼神暗了一截。

  「大同鎮一個月的足額軍餉,比以前翻了一倍還多。加上甲冑更換、火器添置、軍營修繕……半年下來,多花了十一萬兩。」

  十一萬兩。

  一個鎮,半年。

  九邊加起來,一年要多少?朱由檢在心裡算了一遍,沒算完就擱下了。

  「銀子的事朕來想辦法,你只管把兵練好。」

  曹文詔應了一聲,往前探了半寸:「陛下,臣有一事請旨。」

  「說。」

  「土默特部。」曹文詔的聲音變了,從匯報變成了請戰。

  「皇太極從董家口跑出去之後,往科爾沁方向走了。「

  「但大同以北的土默特部這半年一直在蠢蠢欲動,趁著咱們跟後金打,他們在邊牆外面劫了三回糧道。」

  他往前又探了半寸。

  「臣手裡有三千精騎,請陛下准臣出塞,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不求滅族,把他的牙帳燒了,把搶走的東西拿回來,順便給九邊提提氣。」

  朱由檢沒立刻答。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

  「曹文詔。」

  「臣在。」

  「你從大同進京的路上,跟你那個副將高傑說了一句話。」

  曹文詔的臉色變了。

  「你說——'通州那一仗,火炮陣地選得太前,差點把咱們的退路也封死了。要是讓我來排陣,不會把步卒往前推那麼狠。'」

  暖閣里的溫度降了。

  曹文詔從椅子上滑下來,雙膝砸在磚面上,額頭貼地。

  「陛下!臣萬死!」

  朱由檢沒動,也沒讓他起來,就這麼看著他趴在地上。

  「你覺得朕的陣排錯了?」

  曹文詔的後背肌肉繃成了鐵板,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臣……」

  「抬頭。」

  曹文詔抬起頭,臉上的血色全退了。

  朱由檢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朕問你話,你就答。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朕要聽真話。」

  暖閣外面,王承恩把守著門,耳朵豎著,手心全是汗。

  曹文詔跪在地上,喉結滾了兩回。

  「你到底覺得……那個陣,排得對不對?」

  暖閣里的燭火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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