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詔跪在磚面上,膝蓋硌得生疼。
他腦子裡把那晚的話翻了三遍,翻完了,冷汗從後脖頸往下淌。
那句話是在馬背上跟高傑說的,前後不超過三十個字,周圍只有親兵。
他說的時候連聲音都沒抬高,就是兩個武將之間隨口聊了一句戰術。
傳到御前了。
「臣……」曹文詔把牙一咬,「臣覺得,步卒前推太狠了。」
暖閣里沒人接話。
他把心一橫,繼續說。
「通州那晚,步卒陣線推到距火炮陣地不足三百步,炮擊的時候有兩輪落點偏了,砸到了自己人。「
「臣事後看了戰場,那一片至少有兩百具屍體是被炮彈炸的,不是被八旗甲騎砍的。」
他把額頭貼回磚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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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的真話,說完了。」
暖閣里安靜了很長一截。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去。
「你說得對。」
曹文詔的腦袋猛地抬起來。
「步卒前推的確太近了,炮擊誤傷的數字朕也看過。朕不是不知道,是當時沒有更好的選擇。」
「八旗甲騎的衝擊速度比朕預估的快了兩成,步卒不前壓,炮陣就被衝散了。」
他伸手把曹文詔從地上拉起來。
「朕問你這個問題,不是要治你的罪。朕是要知道,朕身邊有沒有人敢說真話。」
曹文詔站起來的時候,腿還是軟的,但脊梁骨撐住了。
「坐回去。」
曹文詔坐了。
這回坐得比剛才深了兩寸。
朱由檢沒回御案,站在暖閣中央,手背在身後。
「你能跟高傑說真話,這很好。但曹文詔……」
他轉身,從御案上拿起一摞摺子,不多,七八本,往曹文詔面前一扔。
摺子散開了,落在桌面上,有兩本滑到桌沿,差點掉地上。
「你看看這些。」
曹文詔伸手翻開最上面那本。
看了三行,臉白了。
「山西巡按彈劾大同總兵曹文詔,擁兵自重,擅殺商戶,侵吞查抄銀兩逾萬……」
他翻第二本。
「大同府知府聯名上書,曹文詔推行軍民分籍,強迫民戶遷徙,致使三縣百姓流離……」
第三本。
「御史何某參曹文詔縱容部下強買馬匹,打傷馬商……」
曹文詔的手開始抖了。
他一本一本翻,越翻臉越白,翻到第六本的時候,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來,雙膝砸在地上,額頭撞磚面,砰的一聲。
「陛下!臣冤枉!」
他連磕了三個頭,磕得額角出了血。
「查抄晉商是臣按陛下旨意辦的!那些人私通後金,販鐵販糧,證據確鑿!「
「臣查了十一家,查出來的銀子全數入了軍餉帳,一分沒進臣的口袋!帳本在大同府庫里,隨時可查!」
朱由檢站在那,沒攔他,也沒讓他起來。
「軍民分籍確實遷了人,但臣沒有強迫!是那幾個縣的糧長不配合,卡著不放人。」
「臣……臣讓親兵去催了兩回,口氣是重了些……」
他把頭抬起來,額角的血混著汗,順著鼻樑往下淌。
「強買馬匹那事更是胡說!是馬商坐地起價,一匹駑馬開價四十兩,臣手底下的軍需官按市價二十兩買的。」
「那馬商不干,告到府衙,府衙不敢得罪臣,把人打發了,回頭又寫了摺子……」
他喘了兩口氣,把話噎回去,重新磕頭。
「臣做事粗糙,臣認。但臣對陛下,對大明,沒有二心!」
暖閣里只有他的喘息聲。
朱由檢等他喘完了,走過去,蹲下來。
「起來。」
曹文詔沒動。
「朕讓你起來。」
曹文詔撐著地面站起來,眼眶紅透了。
朱由檢把那摞摺子收回去,一本一本疊好,擱到御案角上。
「這些摺子,朕一本都沒批。」
曹文詔愣了。
「你查晉商的帳本,朕看過了,沒問題。軍民分籍的推行報告,朕也看過了,有毛病,但不大。」
「馬匹的事。」他頓了一下,「朕派人查了,你說的那個馬商,背後站著的是宣府副總兵的小舅子。」
曹文詔的手垂在身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朕把這些摺子拿給你看,不是要辦你。」
朱由檢走回御案後面坐下,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朕是要你知道,你在大同做的每一件事,朝堂上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
「你查了晉商,晉商背後的人要咬你。你推了新政,舊規矩里吃飯的人要踩你。你打了勝仗,沒打勝仗的人要擠兌你。」
他把茶放下來。
「曹文詔,你打仗,朕放心。但你做人……」
他豎起一根手指。
「你在馬背上跟副將隨口說一句話,三天之內就到朕耳朵里。這次是朕在聽,下次呢?如果聽到的人不是朕,是你的對頭呢?」
曹文詔的後背全濕了。
「朕封你定遠伯,不是讓你當靶子的。你身上這個爵位,擋得住明槍,擋不住暗箭。」
「你得學會管住嘴,收住手,該硬的地方硬到底,該軟的地方留三分。」
朱由檢往椅背上一靠。
「聽懂了沒有。」
曹文詔站在那,胸口起伏了好幾回,最後把一口氣往下壓,壓到丹田裡,壓實了。
他退後一步,撩甲,跪地,三叩。
「臣,記住了。」
起身的時候,他的眼角有東西閃了一下,擦掉了。
朱由檢看著他,語氣松下來:「慶功宴你去,帶著你那幫弟兄好好喝一頓。等開春,朕去大同看你。」
曹文詔的身子一震。
「朕說的,跟你在大同喝酒。到時候你把大同的兵拉出來給朕看看,比通州那晚,是強了還是弱了。」
曹文詔的嗓子眼裡堵了一團東西,半天才擠出來。
「臣……恭候陛下!」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御案後面那個人,張了張嘴,沒說出來,轉身,出去了。
門帘落下來的時候,暖閣里恢復了安靜。
朱由檢把那摞彈劾摺子開啟,提筆,在每一本上寫了同一個字——留。
不批,不駁,不發。留著。
留著就是一把刀,懸在那,什麼時候用,看情況。
王承恩進來收拾茶盞的時候,朱由檢開口了。
「宣忠貞侯。」
半刻鐘後,腳步聲從廊外傳來。
秦良玉進暖閣的時候,穿的是一品武官補服。
麒麟補子壓在胸前,衣料是新的,但穿在她身上,總有一種舊甲的味道。
她走到暖閣中央,行了一禮,動作標準,沒有多餘。
「臣秦良玉,參見陛下。」
朱由檢抬頭看了她一眼。
秦良玉六十歲了,頭髮全白,但站在那的姿態比殿裡任何一個武將都穩。
穩不是不動,是每一寸力氣都用在該用的地方。
「坐。」
秦良玉坐下來,腰沒靠。
「忠貞侯的印綬,拿到了?」
「拿到了。」秦良玉頓了一下,「臣有一事不明,想問陛下。」
朱由檢端著茶,沒喝,等著。
「通州一戰,臣的白杆兵斷後有功,但論首功,當屬關寧軍正面破陣。「
「論戰果,曹文詔追殲代善部,斬獲最重。論籌謀,孫閣老居中排程,功在全域性。」
她把每一個名字咬得清清楚楚。
「臣的功勞排不進前三,卻得了侯爵鐵券。臣不敢不受,但臣想知道……」
她抬頭,目光平視御案方向。
「陛下封臣為何直接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