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里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
秦良玉的問題掛在那,不急,不逼,就等著。
朱由檢把茶盞放下來,沒有正面回答,從御案下面抽出一張紙,推過去。
「你先看這個。」
秦良玉接過來,展開。
紙上四首詩,御筆朱墨,字跡不算好看,但筆力沉,一撇一捺都壓得實。
第一首。
「學就西川八陣圖,鴛鴦袖裡握兵符。由來巾幗甘心受,何必將軍是丈夫。」
秦良玉的目光定在最後一行,「何必將軍是丈夫」七個字上,停了。
她沒抬頭,繼續往下看。
第二首。
「蜀錦征袍自裁成,桃花馬上請長纓。世間多少奇男子,誰肯沙場萬里行。」
第三首。
「露宿風餐誓不辭,飲將鮮血代胭脂。凱歌馬上清平曲,不是昭君出塞時。」
第四首。
「憑將箕帚掃匈奴,一片歡聲動地呼。試看他年麟閣上,丹青先畫美人圖。」
四首詩,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提爵位,沒有一個字提封賞。
全在說一件事——她是女人,她上了戰場,她不比任何男人差。
秦良玉把那張紙看完了。
看完了,沒說話。
暖閣里安靜了很長一截。
長到王承恩在門外往裡探了一眼,又縮回去。
秦良玉把紙合上,雙手捧著,站起來。
六十歲的人了,膝蓋落地的時候沒猶豫,砸在磚面上,聲音很脆。
「臣——」一個字出來,後面的接不上了。
她低著頭,手裡捧著那張紙,肩膀沒抖,脊樑沒彎。
但鼻翼翕動了兩下,有東西從眼角滑下來,落在磚面上,沒出聲。
秦良玉這輩子打了四十年仗。
丈夫馬千乘死在獄中,她接過白杆兵的旗,扛了三十年。
三十年裡,有人叫她女將軍,有人叫她秦夫人,有人叫她母大蟲,有人背後叫她不知廉恥的瘋婆子。
從來沒有人用四首詩——從頭到尾說一遍:你是女人,你很好,你比男人強,你該畫在麟閣上。
從來沒有。
「起來。」朱由檢從御案後面繞出來,走到她面前,伸手。
秦良玉沒接,自己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疼,沒吭聲。
朱由檢看著她臉上那兩道淚痕,沒有裝作沒看見,也沒有去遞帕子,就說了一句話。
「朕封你侯,不是因為通州那一仗。」
秦良玉抬頭。
「是因為四十年。」
他轉身走回御案,把語氣往下壓了壓。
「坐。說正事。」
秦良玉擦了臉,坐回去。
腰板又直了,跟剛才判若兩人。
朱由檢翻開一本摺子,是四川布政使司的呈報。
「四川的土司,還有多少沒改流?」
秦良玉的眼神變了,從剛才的濕變成了干。
「大小土司四十七家,改土歸流的不到十家。「
「石柱、酉陽、永順幾個大的,表面上聽朝廷的調,實際上兵是自己的,地是自己的,賦稅截一半,律法自己定。」
「你們秦家呢?」
這話問得直。
秦良玉沒迴避:「石柱宣慰司是臣亡夫馬家的世職,臣代管。白杆兵的糧餉有六成是石柱自籌,朝廷只補四成。臣……也算是土司。」
朱由檢點頭,沒在這個點上糾纏。
「朕不打算動你。」
秦良玉的手擱在膝蓋上,沒動。
「也不打算現在就打土司。」
他把那本摺子合上,推到旁邊。
「兵部有人跟朕說,趁著打完通州這一仗士氣正旺,調兩萬人入川,把不聽話的土司全滅了。朕沒批。」
「為何?」
「殺一個土司,他底下的人會投另一個土司。滅一個寨子,山里還有十個寨子。」
「四川那個地方,山高林密,大軍進去,糧道拉不動,仗打不了。」
秦良玉的眉頭鬆了一截。她在川中打了一輩子仗,這些道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朕的想法……」
朱由檢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土司的兒子,挑有出息的,送京城來讀書,進國子監,給他們官做。不是虛職,是實缺。「
「讓他們在京城待上十年,娶了漢人的媳婦,穿了漢人的衣裳,回去之後,還願不願意待在山裡當土皇帝?」
秦良玉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第二,凡主動改流的土司,原有田產保留七成,子嗣可入仕,世襲罔替改為三代遞減。不主動的——」
他頓了一下。
「朕不打他,朕卡他。鹽引、鐵引、茶引,全收緊。不改流的土司,不發鹽引。」
秦良玉的手指動了。
鹽。
四川的鹽井大半在朝廷控制的地盤上。
土司治下的百姓要吃鹽,就得跟朝廷買。掐住了鹽,比十萬大軍管用。
「忠貞侯。」朱由檢看著她。
「這件事,朕需要你在中間做一個樣子。石柱宣慰司帶頭改流,朕給馬家的待遇只高不低,讓其他土司看看,改了之後日子怎麼過。」
秦良玉沉默了五息。
「臣領旨。」
三個字,沒有討價還價。
朱由檢站起來,把那件披風從架子上取下來,抖開。
「更衣。」
王承恩進來,手裡捧著一副甲——白杆兵的制式鎧甲。
跟秦良玉從四川穿來的一模一樣,但是新的,甲葉上的鉚釘用了銀。
「換上。」朱由檢把披風往肩上一搭,「跟朕去校場。」
南大校場,申時。
今天輪到的是第二批,神機營和金吾衛,加上大同鎮留守部。合計一萬三千人,校場擠得滿滿當當。
朱由檢騎馬從北門進來的時候,身後左側是秦良玉,右側是曹文詔。
一帝二將,三騎並行。
秦良玉的白杆兵甲冑在日光下泛著銀光。
曹文詔的鐵甲沉黑厚重。
朱由檢居中,赤金龍紋甲把兩邊的顏色都壓下去了。
「萬歲!」
聲浪從校場最前排往後翻,一排一排倒過去,到最後一排的時候,已經變成了轟鳴。
一萬三千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從地面往天上涌。
校場外面圍觀的百姓聽見了,也跟著喊。
遠處街巷裡有人開了窗戶探出頭來,什麼都看不見,但那個聲音,隔著半個京城都聽得見。
曹文詔騎在馬上,掃了一眼校場。
一萬三千人的目光,沒有看他,沒有看秦良玉,全盯著中間那個人。
那些目光里不是畏懼。
畏懼是往下壓的,這些目光是往上沖的,帶著一種他在軍營里待了二十年都沒見過的東西。
他在通州的夜裡見過千軍萬馬,在燕山谷地追過皇太極的殘騎,在大同鎮的校場上訓過上萬人的方陣。
但他從來沒見過一萬多人的眼睛同時亮起來的樣子。
曹文詔把韁繩收緊了一寸,喉結動了。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通州那一仗,打的不只是皇太極。
從校場犒軍,到追封小兵,到給秦良玉寫詩,到當眾砸碗敬陣亡弟兄。
每一件事,每一個字,每一碗酒,都是在干同一件事。
把這些人的命,從「數字」變成「名字」。
把「當兵吃糧」四個字,換成另外四個字。
為誰而戰。
曹文詔把頭低了一下,又抬起來。
馬蹄踩在校場的黃土上,悶悶的,一步一步,跟前面那匹馬的節奏嚴絲合縫。
他攥著韁繩的手,始終沒松。
朱由檢翻身下馬,站在校場中央,一萬三千人的呼喊聲落下去,等著他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