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騎在馬上,目光從校場最前排掃到最後排。
一萬三千人。
她帶兵四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兵。
見過薩爾滸潰敗後面無人色的遼東殘軍。
見過奢安之亂中紅著眼殺寨子的土兵。
見過餓了三天還能扛著白杆翻山的石柱子弟。
但她沒見過這種眼神。
一萬三千雙眼睛盯著中間那個穿金甲的人。
裡面燒著的東西,不是餉銀餵出來的,不是軍棍打出來的,不是靠恩賞堆出來的。
那是信。
純粹的、不摻東西的信。
她扭頭看了曹文詔一眼。曹文詔攥著韁繩,喉結滾了一下,也在看。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各自收回去。
不用說話。都看懂了。
朱由檢站定,校場安靜下來。
「昨天的話,朕不重複了。今天只做一件事。」
他往後一伸手,王承恩捧著一壇酒走上來。
不是御酒,是軍中的烈酒,罈子上連封泥都是粗的。
朱由檢親手揭了壇蓋,酒氣衝出來,沖得站在三步外的王承恩眼睛眯了一下。
第一碗。
酒倒滿了,朱由檢端著碗,往前走了五步,走到校場正中那片空地上。
「通州之後,兵部報上來的陣亡名冊,一萬七千三百四十二人。」
他把碗舉起來,舉過頭頂。
「這碗酒,朕不喝。」
碗翻了。酒砸在黃土地上,濺起來的酒滴落在他的甲葉上,順著魚鱗紋往下淌。
「敬他們。」
一萬三千人同時翻碗,酒灑在地上,黃土吃了酒,顏色深了一大片。
沒人說話。校場上只有酒液入土的聲音,細微的,像雨滲進乾裂的地。
曹文詔翻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他在大同打過很多次慶功酒。
每次都是將官坐上席,小兵蹲在營帳外面啃乾糧。
陣亡的弟兄?名冊上畫個圈,銷了糧餉,完事。
從來沒有人——在一萬多人面前,用第一碗酒,敬死人。
第二碗。
王承恩又倒滿了。
朱由檢端起碗,轉了一圈,把一萬三千張臉從左到右看了一遍。
「第二碗,敬活著的。」
他的聲音不高,校場的回音把每個字送到了每一個人耳朵里。
「你們站在這,說明你們活下來了。活下來不是運氣好,「
「是你們身邊有人替你們擋了那一刀、那一箭、那一桿矛。你們能喝這碗酒,是有人替你們喝了黃土。」
他舉碗。
「幹了。」
一萬三千人舉碗,仰頭,悶了。
碗落下來的一瞬間,校場上的聲音炸了。
不是喊萬歲,是吼。
沒有詞,就是從胸腔里往外沖的一口氣,帶著酒氣、血氣,和二十天來沒有出口的所有東西。
一萬三千人的吼聲疊在一起,從校場往外沖,撞上南面的城牆,彈回來,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又衝出去。
曹文詔站在原地,碗攥在手裡,指節嵌進碗沿的豁口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在暖閣里,朱由檢跟他說李大能的追封。
正四品宣武將軍,母親封誥命,女兒認英國公世子為義兄。
他當時覺得那是恩賞。
現在他看著校場上這一萬三千張臉,看著那些亮著的眼睛,才明白那不是恩賞。
那是定價。
朱由檢在給每一條命定價。
從前,一個大頭兵的命,值六兩撫恤銀。
現在,值四品追封,值誥命安人,值英國公府的義妹。
價碼變了,一切就都變了。
當兵的不怕死,怕死了不值。
現在告訴你,值。
宴席散開了。
牛肉羊肉一盆一盆端上來,酒罈子擺了三排,灶台上的火燒得旺,油煙往天上沖,混著酒氣,把整個校場熏得熱騰騰的。
朱由檢坐在中間那片空地上,跟昨天一樣,一屁股坐在地上。
秦良玉坐在他左側,曹文詔在右側。
吃到一半的時候,神機營的一個把總端著碗過來敬酒,喝完了,嘴一咧,說了句。
「陛下,俺們營里有個弟兄叫周鐵柱,通州那晚炮管子炸了,他拿身子護住旁邊那門炮,左手沒了。他媳婦……」
話沒說完,旁邊的人把他拽回去了。
朱由檢看著那個把總被拽走的背影,扭頭對王承恩說了句:「記下來,查。」
秦良玉端著碗,沒喝,把這句話擱在耳朵里嚼了嚼。
查。
不是「賞」,是「查」。
先核實,再定論。恩出於上,但不濫。
她活了六十年,見過太多帝王恩賞。
有的是撒錢買人心,撒完就空了;有的是做樣子給人看,看完就收了。
這個不一樣。
追封李大能不是即興發揮,是定製度。查周鐵柱不是做樣子,是落實。
犒軍、敬酒、哭弟兄——這些是面子。
制度、核實、忠烈祠——這些是里子。
面子讓人感動,里子讓人歸心。
秦良玉把碗裡的酒喝了,放下碗,開口。
「陛下。」
朱由檢正撕一塊牛肉,扭頭。
「臣的白杆兵,此番入京三千人。臣想挑一千精銳留在京營。」
朱由檢的手停了。
「臣回石柱之後還能再練,但京營缺老兵。白杆兵的山地戰、近戰,跟京營的火器配合起來,不比關寧鐵騎差。」
她說得平靜,像在報一筆軍需帳。但這句話的分量,在座的人都聽得出來。
白杆兵是秦良玉的命根子。
從石柱帶出來的子弟兵,家家戶戶的兒子侄子,她一手練出來的。
留一千人在京城,等於把三分之一的家底交出去了。
朱由檢盯著她看了兩息,沒接話。
曹文詔把碗往地上一擱,聲音從旁邊插進來。
「陛下,臣也有一事。」
朱由檢轉頭。
「大同鎮的兵,臣帶出來的那批,有三千人是能打硬仗的。臣請旨,開春之後,從大同調這三千人入京營聽用。」
校場上離得近的將官全停了筷子。
曹文詔接著說:「臣在暖閣里跟陛下說了真話,現在也說真話。「
「京營的底子太薄了。通州那晚能贏,靠的是火炮和陛下的膽子。」
「下一次呢?火炮不是每次都有的,但硬仗每次都有。京營得有一批敢拿刀往上沖的人,不是紙面上的數字,是真能打的。」
他把這番話說完,嘴一閉。
說完了。
該說的時機,說該說的話。
朱由檢看著這兩個人。
一左一右,一個白髮老將,一個黑面虎將,各自交出了自己最值錢的東西。
他笑了。
不是暖閣里那種有分寸的笑,是真笑,笑得牙都露出來了。
「好。」
他站起來,從地上拎起酒罈子,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舉起來。
「一千白杆兵,三千大同精騎,朕全收了。」
他轉身面對一萬三千人,碗舉過頭頂,聲音往外碾。
「往後,誰要是敢欺負朕的兵!」
一萬三千人豎著耳朵。
「朕帶著你們去找他算帳!」
碗送到嘴邊,仰頭,一口悶了。酒從嘴角淌下來,順著下巴滴在金甲上。
一萬三千人同時舉碗。
「萬歲——!!」
聲浪沖天。
曹文詔站起來,碗舉過頭,吼了一聲,把嗓子都劈了。
秦良玉也站起來。
六十歲的人了,端著碗,腰板挺得筆直。她沒吼。
她把那碗酒喝了,一滴不剩,把碗翻過來,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