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十二月初七,卯時三刻。
皇極殿的地磚上結了薄霜。
文武百官從午門魚貫而入,腳步踩在磚面上,帶著冬天才有的那種脆響。
今日的朝會比往日人多,六部堂官來齊了,連平時告病不來的幾位老大人都冒了出來。
班列站定,鴻臚寺官唱了禮,朱由檢落座。
今天沒穿甲。
常服,翼善冠,十二章袞龍袍。
文臣們看見這身衣裳,有人的肩膀鬆了半寸。
連著三天穿甲上朝,今天總算換回來了。
「有事啟奏。」
戶部先報了通州戰後的撫恤撥付進度。
工部跟了火器局的復產排期。
刑部把戰時臨時徵調民夫的欠帳理了一遍。
流程走得快,沒人囉嗦。
前面三個衙門報完,殿裡安靜了一息。
朱由檢掃了一眼武將班列,又掃了一眼文臣班列,開口了。
「兵部。」
孫承宗出列,手裡捧著一本厚摺子,封皮是新糊的,墨跡還沒幹透。
「臣兵部尚書孫承宗,奉旨擬定《軍製革新疏》,請陛下御覽。」
他沒往上遞,直接翻開念了。
第一條:廢軍戶世襲制,全國推行軍民分籍,軍是軍,民是民,不再以戶籍定兵源。
第二條:裁撤各地衛所屯田之冗制,改行募兵,餉銀足額按月發放,不准截留、挪用、冒領。
第三條:各鎮兵額重新核定,以實有兵丁造冊,虛額一律核銷,吃空餉者以貪墨軍資論罪。
念到第三條的時候,殿裡的呼吸聲變了。
不是一個人,是一片。
文臣班列里,有人的眼皮跳了,有人的手縮排了袖子裡,有人往旁邊瞟了一眼,對上另一個人的目光,又各自收回去。
孫承宗念完了,把摺子合上,站在原地,不動。
殿裡沉了三息。
戶部尚書袁可立出列。
「陛下,臣有異議。」
朱由檢看著他:「說。」
袁可立七十一了,鬍子全白,說話慢,但每個字都帶秤。
「孫閣老所言之弊,臣不否認。衛所糜爛,空餉橫行,軍戶逃亡,此皆積弊。然——」
他停了一拍。
「全面改募兵制,餉銀從何處來?」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本帳冊,翻開。
「通州一戰,內帑撥銀六十萬兩,戶部撥銀四十三萬兩,合計一百零三萬兩。「
「戰後撫恤、城防修繕、火器補造,另需七十餘萬兩。」
「加上各地賑災,陝西旱情未平,山東蝗災方起,河南今秋欠收三成,戶部存銀,截至十一月底,僅餘二百一十萬兩。」
他把帳冊合上。
「九邊現有兵額號稱八十萬,實際能戰者不足三十萬。若按足額募兵、足額發餉計算,一年軍餉需白銀一千二百萬兩以上。」
「請問陛下,這筆銀子,從哪出?」
數字砸下來,殿裡又沉了。
文臣班列里有人微微點頭。
孫承宗沒動,等袁可立說完了,才開口。
「袁大人算的是舊帳。」
他轉身面對袁可立,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壓著勁。
「九邊號稱八十萬兵額,實有三十萬。那五十萬的空額,餉銀去了哪裡?被誰吃了?臣不說名字,在座的心裡都有數。」
殿裡的空氣緊了。
「大同鎮試行軍民分籍半年,餉銀足額發放之後,逃兵減了七成,兵源多了三成。」
「曹總兵報上來的帳——半年多花十一萬兩,但省下來的空餉銀子,是十四萬兩。」
他頓了一下。
「不是沒銀子,是銀子沒花在刀刃上。」
袁可立的嘴動了一下,沒接。
朱由檢在上面看著這兩個人,沒插話。
又等了三息。
袁可立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截。
「臣……不反對改制。臣憂慮的是,九邊同時推行,步子太大,若有閃失……」
「不會有閃失。」
這句話不是孫承宗說的。
是朱由檢。
袁可立抬頭。
朱由檢站起來,從御座上走下兩級台階,站在丹墀邊上。
「朕不打算九邊同時推。」
殿裡的目光全刷過來。
「先走三個鎮——大同、薊鎮、遼東。半年出結果,結果好了,再鋪其餘六鎮。」
「袁卿,三個鎮的銀子,你籌得出來吧?」
袁可立的嘴張了半截,合上,又張開。
三個鎮。
不是九個。
他在心裡算了一遍,算完了,肩膀落下來。
「臣……領旨。三鎮軍餉,戶部全力籌措。」
朱由檢點了一下頭,往回走了一步,沒坐下來。
「還有一件事。」
殿裡重新安靜了。
這句話落下去,文臣班列的後半截晃了一下。
外放——把天子親手提拔的人,塞進九邊各鎮的骨頭裡。
「同時,九邊各鎮總兵,各選本部精銳百人入京,編入京營親衛。」
武將班列有人的手攥緊了。
外放是釘釘子。內調是抽筋骨。
釘子扎進去,筋骨抽出來,九邊的兵權就不是總兵的了——是皇帝的。
殿裡沉了整整五息,沒有人開口。
周延儒站在班列里,手裡那本摺子翻了兩遍,最終沒出列。
上次被留中不發的滋味還在嘴裡。
吏部尚書李邦華出列了。
「臣以為,陛下此策,實為安定九邊之上策。」
「將官外放,精銳內調,上下通達,人事一新,於國於軍,皆為大善。」
「吏部願與兵部協同辦理,選官造冊,不誤農時,定於明年開春施行。」
這番話說完,殿裡的風向定了。
李邦華是吏部尚書,天官。他開了口,後面的人就算想反對,也得掂量掂量。
吏部管你的考評,管你的升遷,管你三年一次的京察。
朱由檢看著李邦華,點了一下頭。
「准。兵部、吏部協同擬定細則,年前呈朕。」
他轉身上了台階,坐回御座。
「散朝。」
鴻臚寺官唱了禮,百官跪拜,起身,往外走。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孫承宗和袁可立並肩出去,兩個人誰都沒看誰。
袁可立走了三步,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孫閣老,大同的那筆帳,你什麼時候拿到的?」
孫承宗沒停步。
「昨天。」袁可立沉默了一息。
「昨天的帳本,今天的摺子。好快的刀。」
孫承宗沒接話,往前走了。
袁可立站在殿門口的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天。
冬天的日頭白慘慘的,照在皇極殿的琉璃瓦上,刺眼。
他把手縮回袖子裡,往午門走了。
身後,殿門合上的聲音沉沉的,像落了一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