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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天災

2026-10-23 05:44:04 作者: 富有慷慨吖

  散朝之後的午門外,百官三五成群往各衙門散去。

  走得最快的是六科給事中,這幫人腳步碎、嘴巴緊,進了值房就關門。走得最慢的是幾個老御史,慢不是因為腿腳不利索,是在等——等前面有人先開口議論,好接話。

  沒人開口。

  軍民分籍、裁撤衛所、核銷空餉——這三條哪一條拿出來都是要命的活,以前誰提誰挨罵,現在天子親口說了,孫承宗擬了摺子,李邦華當場站台。

  三把刀同時架到脖子上,還客客氣氣地問你「準不準」。

  工部右侍郎劉宗周走到午門口的時候,身邊的主事小聲問了一句:「大人,這新政……」

  劉宗周沒停步,丟了兩個字:「別問。」

  走出午門,回頭看了一眼皇極殿的方向,日頭正打在殿脊的鴟吻上,金燦燦的。

  他把手縮排袖子裡,加快了步子。

  ---

  干清宮,午後。

  朱由檢換了常服,在暖閣里用了一碗粥,把碗推開,拿起御案上那摞新到的摺子。

  前面幾本是各部的例行奏報,翻得快,批了幾個字就放到一邊。翻到第七本的時候,手停了。

  封皮上寫著「臣楊嗣昌謹奏」,落款是十一月二十六,從陝西發出來的,驛站走了十天。

  摺子厚。比尋常奏疏厚三倍不止,裡面夾著幾張手繪的圖,邊角被折了幾道印,是路上顛的。

  

  朱由檢開啟第一頁。

  開頭沒有廢話。不是那種「臣伏惟聖明天縱英武」的套路開場,上來就是數字。

  「臣自十月初抵延安府,歷綏德、米脂、清澗、吳堡四縣,步行三百七十里,訪民戶一千二百餘家,查糧倉十七座,勘水井四十六口。」

  朱由檢往後翻。

  「延安府今秋顆粒無收。非區域性歉收,乃整府絕產。臣所經之四縣,田畝龜裂深逾二寸,井水枯竭者十之七八。百姓食樹皮、草根、觀音土,有以幼兒換糧者,臣親眼所見,不敢隱瞞。」

  他把摺子放下來,端起茶,沒喝,擱回去了。

  繼續看。

  楊嗣昌寫得極細。哪個縣的糧倉還有存糧、存了多少、能撐幾天;哪條河斷了流、斷了多久;哪個鎮的百姓已經開始往外跑、跑了多少人、往哪個方向跑。

  不是聽人匯報抄來的,是他自己走出來的。

  摺子中間夾著一張地圖,手繪的,墨跡有幾處暈開了——像是畫的時候手上有汗。地圖上標了延安、慶陽、平涼三府的水系分布,乾涸的河道用虛線畫的,旁邊注了斷流時間。

  朱由檢把地圖展開,鋪在御案上,手指沿著虛線划過去。

  一條、兩條、三條……

  半個陝北的河,斷了。

  他往後翻。

  楊嗣昌的筆鋒在這裡變了。前面是實地調查,後面是推演。

  「臣遍訪當地老農、方志、縣誌,又查閱國朝二百年來陝西旱災記錄,反覆比對。萬曆以來,陝西大旱凡七次,每次持續一至二年,旱後必有蝗。然此次旱情之嚴重,遠超前七次之總和。」

  朱由檢的手指在折頁上停住了。

  「臣大膽推斷——此旱非尋常旱災,乃數十年未遇之大變。」

  楊嗣昌在這一段寫了整整三頁。他把萬曆四十五年到崇禎二年,十二年間陝西、山西、河南三省的降雨記錄全列了出來,按年排,按月排,畫了一張表。

  降雨量逐年遞減。

  不是忽高忽低的波動,是一條斜線,從左上角往右下角,穩穩地往下掉。

  「臣以為,此旱至少持續十年以上,甚者或達十五年、二十年。陝西之後,山西必旱,河南必旱,北直隸亦難倖免。朝廷若僅以一時賑濟應對,無異於以杯水救車薪。」

  朱由檢把摺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十年。

  或者二十年。

  他知道楊嗣昌說的是對的。不是因為楊嗣昌的推算有多精妙,是因為他自己清楚——明末的小冰期,是真的。

  王承恩在門外探了一下頭,看見皇帝的表情,把頭縮回去了。


  朱由檢重新開啟摺子,翻到最後幾頁。

  楊嗣昌沒有隻丟一個壞訊息過來。他給了方案。

  「臣在延安府推行以工代賑,修渠築堤,安置災民三萬餘口。然臣在執行中發現,以工代賑之工程已近飽和。延安府可修之渠、可築之堤,半年內將盡數完工。屆時災民無工可做,賑濟糧又不足——臣恐民變再起。」

  他在這裡停了一行,像是落筆之前想了很久。

  「故臣斗膽,提一策——引黃入汾。」

  朱由檢的身子往前傾了兩寸。

  「山西汾河流域,沿途良田百萬畝,然近年水量銳減,旱情日甚。黃河自陝晉交界北來,水量雖不及豐年,但較汾河仍有餘裕。若於保德州、河曲一帶開渠引黃河水入汾河上游,灌溉汾河兩岸,則山西旱情可解其半。」

  摺子後面附了一張更大的圖,楊嗣昌畫了三條引水路線,每一條都標了距離、落差、沿途地形。最短的一條,四十七里。最長的,一百二十里。

  「此工程浩大,需民夫十萬以上,耗時三年。然若以災民充之,以工代賑,則賑災與修渠一舉兩得。災民有工做,有飯吃,不至流亡生亂;工程成則山西受益百年。」

  朱由檢把這張圖從摺子里抽出來,鋪在地圖旁邊,兩張圖對在一起看。

  黃河從北往南,汾河從北往南,兩條河在山西境內最近的地方,隔了不到五十里。

  五十里。

  他用手指量了一下,在那個位置點了點。

  暖閣里安靜了很長一截。

  王承恩在門外候著,聽見裡面沒動靜,正要探頭,裡面傳來一聲——

  「傳旨,擬詔。」

  王承恩快步進去,手裡的筆已經蘸好了墨。

  朱由檢站在御案前面,手按著那張引水圖,目光落在保德州那個點上。

  「加楊嗣昌右僉都御史銜,巡撫陝西。」

  王承恩的筆頓了一下。

  右僉都御史——正四品,巡撫實職。楊嗣昌進京前不過是個兵部主事,六品。從六品到四品,連跳三級。

  「引黃入汾一事,著楊嗣昌會同山西布政使司詳勘地形,三個月內報可行性方案,報上來朕親批。」

  他把手從圖上收回來,停了一息。

  「再加一句。」

  王承恩等著。

  「告訴楊嗣昌——天要旱,朕偏要給它澆水。他敢修,朕就敢批銀子。」

  王承恩把這句話寫完,擱了筆,抬頭看了一眼御案前面那個人。

  崇禎二年的冬天,十九歲的天子剛打完一場仗,又要打另一場。

  上一場的對手是皇太極。

  這一場的對手,是老天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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