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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鐵與水

2026-10-23 05:44:05 作者: 富有慷慨吖

  楊嗣昌的第二封摺子到得比第一封快了三天。

  驛站用的是六百里加急,封皮上糊了紅簽,驛卒跑死了兩匹馬。摺子送進干清宮的時候,天剛擦黑,朱由檢正在燈下看工部的火器復產報告。

  王承恩把摺子遞上來,退到一邊。

  朱由檢拆了封泥,開啟。

  這封不厚,只有三頁紙,但開頭第一句話讓他停了一下。

  「臣楊嗣昌叩首泣血,仰惟聖天子知臣於微末,拔臣於卑賤,臣雖肝腦塗地不能報萬一。」

  頌聖。

  朱由檢往下看。

  第二段開始說正事。楊嗣昌把延安府以工代賑的最新進展報了一遍——三萬災民安置完畢,渠道修了四十七里,堤壩築了三座,糧食還能撐兩個月。然後話鋒一轉:

  「然臣夙夜憂懼者,非眼前之困,乃明年之局。開春後旱情若不緩解,災民將增至十萬以上,以延安一府之力,斷難容納。臣已遣幕僚赴保德州勘察引水路線,初步測算,最短一條渠道需穿越三處山嶺,非尋常人力可為。」

  摺子最後一段,楊嗣昌寫了一句話,寫完又塗了,塗了又重新寫。墨跡疊了兩層,看得出他猶豫過。

  「臣斗膽請旨回京,面陳引黃入汾之詳情。紙上所能呈者,不及臣胸中所思之十一。」

  朱由檢把摺子合上,擱在案角。

  「擬旨。」

  王承恩筆已蘸好。

  「宣楊嗣昌即刻回京,延安府事務暫交布政使司署理。驛路用兵部急遞,不得延誤。」

  他頓了一下,加了一句。

  「告訴他,引黃入汾的事,朕等他當面說。路上不必趕,但也別磨蹭。」

  王承恩寫完,擱筆。

  「陛下,楊大人從延安回京,最快也得半個月。」

  「朕知道。」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暖閣西側的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沓空白的澄心堂紙,抱到御案上。

  

  王承恩看了一眼那沓紙的厚度,至少五十張。

  「陛下要寫什麼?」

  「畫。」

  朱由檢把紙鋪開,從筆架上取了一支細毫,蘸了墨,手懸在紙面上方,沒有立刻落筆。

  他在想。

  楊嗣昌的摺子里說了一句關鍵的話——「穿越三處山嶺,非尋常人力可為。」

  十萬災民當民夫,挖渠修堤,靠的是鋤頭、鐵鍬和肩膀。四十七里平地渠道,這些工具夠用。但要穿山開嶺,把黃河水引進汾河,光靠人力——不是不行,是太慢。

  慢就意味著災民等不起。

  等不起就意味著人會跑,跑了就意味著流民,流民聚多了就是起義軍。

  歷史上的李自成,就是這麼來的。

  朱由檢把筆落下去了。

  第一筆畫的是一個圓。

  水輪。

  他畫得不快,每一筆都停頓過,腦子裡在翻那些零碎的記憶。前世刷過的紀錄片、博物館裡看過的模型、大學選修課上翻過的工業史教材——這些東西在腦子裡攪成了一團,他得一點一點捋出來。

  水輪的結構不複雜。豎輪、橫軸、葉片,水流衝擊葉片,帶動輪軸轉動。大明現有的水磨、水碓用的就是這個原理,磨糧食、舂米。

  但那些是初級的。葉片是平板,效率低,轉速上不去。

  朱由檢畫的葉片是弧形的。

  弧形葉片能兜住更多水流,減少水的濺射損耗。這個改動不大,但效率能提三成。

  他畫完水輪的主體,在旁邊標了尺寸——輪徑一丈二,葉片十六片,軸徑四寸。

  然後畫第二張。

  傳動機構。

  水輪轉起來之後,動力要傳出去。直接用輪軸帶動磨盤,那叫水磨,幹不了別的。要讓水力能幹更多的活,得加齒輪。

  大齒輪套小齒輪,轉速放大。小齒輪套更小的齒輪,轉速再放大。三級傳動之後,末端的轉速是水輪的二十倍以上。

  這東西在歐洲叫齒輪箱。十七世紀的歐洲已經有了,但大明沒有。


  朱由檢畫齒輪的時候格外仔細。齒的形狀、間距、嚙合角度,他畫了三遍才滿意。第一遍齒太尖,容易崩;第二遍齒太鈍,傳動打滑;第三遍調到了一個中間值。

  他不確定這個值是不是最優的,但夠用了。

  工部的匠人拿到圖之後會自己試,試到合適為止。他只需要告訴他們方向。

  第三張。

  鍛錘。

  傳動機構的末端接一根凸輪軸,凸輪轉動的時候把錘頭抬起來,轉過去之後錘頭落下——反覆迴圈,就是一台水力鍛錘。

  人掄錘,一天能打兩百錘,胳膊就廢了。水力鍛錘一天能打兩萬錘,不帶停的。

  打鐵。

  大明現在的鋼鐵產量,全靠匠人手工鍛打。一個鐵匠鋪子,五個人干一個月,出鐵三百斤。水力鍛錘上了之後,五個人干一個月,出鐵三千斤。

  十倍。

  朱由檢在鍛錘的圖旁邊寫了一行字:「此器若成,一座可抵百名鐵匠。沿汾河設十座,年產精鐵三十萬斤以上。」

  他擱了筆,把三張圖紙攤開,從左到右排成一排。

  水輪——傳動——鍛錘。

  三張紙,串起來就是一條線:水變成力,力變成速度,速度變成鐵。

  鐵能幹什麼?

  鑄炮。打甲。造農具。修渠用的鐵釺、鐵鍬、鐵楔——開山鑿嶺的時候,一根好鋼釺頂十根木棍。

  楊嗣昌說穿山需要非尋常人力。

  那就給他非尋常的工具。

  朱由檢又抽了幾張紙,開始畫第四張——水力鼓風機的結構。高爐煉鐵,溫度是關鍵。人拉風箱,風力有限,爐溫上不去,出來的鐵含碳高、脆。換成水力鼓風,風量翻五倍,爐溫上去了,出來的就是好鐵。

  畫到一半,他停了。

  手有點酸。低頭一看,已經畫了兩個時辰,四張圖紙鋪了半張御案。

  王承恩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換了兩次燈燭,茶也續了三回,他一口沒喝。

  「幾時了?」

  「亥時二刻。」

  朱由檢把筆擱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他站起來,把四張圖紙疊好,壓在鎮紙下面。又從旁邊扯過一張紙,提筆寫了幾行字。

  「著工部遴選精通鑄造、鍛冶之老匠十人,年後正月初五前到京待命。」

  「著內府監撥銀五千兩,於西山鐵冶所辟專用工坊一處,器具物料優先供應。」

  寫完了,他盯著那四張圖紙看了一會兒。

  水輪的弧形葉片在燈光下有一道彎彎的弧線,像一柄沒開刃的鐮刀。

  但這把鐮刀割的不是麥子,是時間。

  跟老天爺搶時間。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刀口一閃。

  「擺駕承干宮。」

  王承恩愣了一息。這個時辰?

  「田貴妃那邊……」

  「朕去看看她。」

  朱由檢把披風從架子上扯下來往肩上一搭,往外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四張圖紙,燈燭映著墨線,齒輪咬著齒輪,水輪連著鍛錘。

  他轉過頭,踩著夜色往承干宮的方向走了。

  身後暖閣的燈沒滅。

  那四張紙安安靜靜躺在御案上,像四顆種子,等著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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