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38章 圖紙

第138章 圖紙

2026-10-23 05:44:07 作者: 富有慷慨吖

  崇禎二年,十二月初九,辰時。

  干清宮暖閣里燒著兩盆炭,門窗關得嚴實,熱氣悶在裡面,把窗紙蒸出一層薄霧。

  范景文到得最早。他是工部左侍郎,接到口諭的時候正在衙門裡核算火器復產的鐵料缺口,放下算盤就來了。

  袁可立第二個到。七十一歲的人,走路不快,但準時。

  徐光啟最後進來。他咳了兩聲,臉色不太好,入冬之後老毛病又犯了。但眼睛亮,精神頭足。

  三個人在暖閣里坐定,誰也沒先開口。御案上壓著一沓紙,用鎮紙壓著,露出邊角,能看見墨線。

  朱由檢從裡間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邊走邊喝,喝完了把碗往王承恩手裡一塞,在御案後面坐下來。

  「叫你們來,看個東西。」

  他把鎮紙挪開,四張圖紙抽出來,沒往下遞,往御案前面一鋪。

  「過來看。」

  三個人站起來,走到御案前面。

  范景文離得最近,低頭先看了第一張。




  范景文的眉頭皺起來了。

  他管工部,見過水磨、水碓的圖樣,全國各地的匠作坊報上來的圖他翻過上百張。那些圖的葉片都是平板,粗糙,像農具。

  眼前這張圖上的葉片是弧形的。不是隨手畫的弧,是帶了角度標註的弧,每一片的彎曲程度一樣,排列間距均勻。

  他在工部幹了八年,沒見過這種畫法。

  「陛下,這葉片的弧度……」

  「兜水用的。」朱由檢把粥碗的殘渣在嘴角抹了一下,「平板葉片,水打上去濺掉一半,做功不到五成。弧形葉片兜住水流,做功能到七成以上。」

  范景文的嘴張了一下,沒接上話。

  做功。這個詞他沒聽過。但意思他猜到了——水推輪子的勁道,能多使出來三成。

  「往後看。」

  第二張,傳動機構。

  大齒輪咬小齒輪,三級變速,末端轉速是水輪的二十倍。齒輪的齒形畫得清楚,嚙合角度標了度數,旁邊注了一行小字:「齒距須等分,誤差不超半分,否則咬合不實,磨損加劇。」

  范景文的手搭在御案邊上,指頭收緊了。

  這不是匠人畫的圖。

  匠人畫圖靠經驗,比劃著名來,差不多就行。這張圖上的標註方式,是算出來的——每一個數字都有道理,每一條線都有依據。

  他扭頭看了徐光啟一眼。

  徐光啟沒看他。徐光啟盯著齒輪圖,眼睛眨都不眨。

  他翻譯過《幾何原本》,跟利瑪竇學過西洋機械,在天津試種過番薯,一輩子跟「格物」兩個字打交道。他見過歐羅巴傳教士帶來的鐘表機芯,見過荷蘭人船上的絞盤齒輪。

  但那些東西,跟眼前這張圖比起來,是村塾蒙童的描紅和翰林院館閣體的區別。

  「陛下。」徐光啟的聲音有點啞,「這齒輪的齒形……臣在利瑪竇的手稿里見過類似的畫法,但沒有這麼精確。這個嚙合角度,是怎麼算出來的?」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

  徐光啟是在場唯一一個能問出這種問題的人。

  「圓的周率,你算過。」

  「臣算過,三點一四一五九二六……」

  「齒輪的嚙合角度跟周率有關。兩個齒輪的半徑比決定轉速比,齒距由周長等分得來。」朱由檢用筆桿點了圖上的標註,「這個角度不是朕拍腦袋定的,是算的。」

  徐光啟沉默了三息。

  他低頭重新看那個角度數字,嘴唇動了幾下,在心裡默算。算了一遍,對上了。

  他的手開始抖。

  「第三張。」

  鍛錘。凸輪軸帶動錘頭,反覆鍛打。旁邊標註:「一座水力鍛錘,日鍛鐵件可抵百名鐵匠。沿汾河設十座,年產精鐵三十萬斤以上。」

  范景文把這行字看了兩遍。

  三十萬斤。


  大明全國官營鐵冶一年的產量,刨去損耗和中間截留的,到工部手裡的精鐵不到五十萬斤。十座水力鍛錘,就能頂大半個大明。

  他蹲下去了。

  不是跪,是腿軟了,蹲在御案前面,手扶著桌沿。

  「陛下……這些圖……」

  「是朕畫的。」

  范景文抬頭看著御案後面那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

  袁可立一直沒開口。他不懂機械,不懂齒輪,不懂什麼弧形葉片。但他懂數字。

  三十萬斤精鐵。

  鐵能鑄炮,能打甲,能造農具。農具多了,開荒快。開荒快了,糧食多。糧食多了,養得起兵。

  他在心裡把這條鏈子串了一遍,串完了,呼吸重了。

  「第四張。」朱由檢把最後一頁翻開。

  水力鼓風機。風箱結構,水輪帶動,風量是人拉風箱的五倍。旁邊畫了一座高爐的剖面圖,標了七個部分——爐口、爐身、爐腰、爐腹、風口、坩堝、出鐵口。

  「這座爐子,跟你們現在用的爐子不一樣。」朱由檢站起來,繞到御案前面,手指點在剖面圖上。

  「現在的煉鐵爐,礦石扔進去燒,靠木炭的溫度把鐵熔出來,出來的是生鐵,脆,不能直接用,還得回爐鍛打。」

  三個人點頭。這是常識。

  「這座爐子不同。」他的手指從爐口往下劃,「礦石和炭從爐口進,熱風從風口往上吹——注意,是往上吹。熱氣從下往上走,礦石從上往下落,兩個方向是反的。」

  他頓了一下。

  「礦石在往下落的過程中,先被預熱,再被還原,最後到坩堝里的時候,鐵已經和渣分開了。出鐵口放出來的,比你們現在煉的生鐵純三成。」

  徐光啟的眼睛直了。

  「逆向……反應?」

  「對。」朱由檢看著他,「你翻過《坤輿萬國全圖》,知道泰西人煉鐵用的鼓風爐。但他們的爐子沒有做到這一步——讓礦石和熱氣反向運動,逐級反應。這個原理,叫逆流換熱。」

  暖閣里安靜了。

  徹底安靜了。

  范景文蹲在地上,沒起來。袁可立站在原地,手縮在袖子裡,攥著。徐光啟盯著那張剖面圖,嘴巴半張著,像被人點了穴。

  七個部分。逆流換熱。逐級反應。

  這些詞,每一個字他都認識,連起來他能理解,但他理解不了的是——這些東西,是從一個十九歲的天子嘴裡說出來的。

  朱由檢把他們的表情收在眼底,沒有多解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