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平安是被銅鑼砸醒的。
不是一聲,是連著七聲,每一聲都像鐵勺子刮鍋底,從耳朵鑽進腦殼裡。
七聲鑼——最高等級。
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動。
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刀,翻身下榻,腳蹬進靴子,整套動作沒超過三息。
帳簾掀開的一瞬間,冷風打在臉上,人徹底醒了。
校場上已經亮了火把。
不是正常的值夜火把,是沿著點將台一排排點起來的,把半個營地照得通亮。
傳令兵騎著馬在營帳之間穿梭,嗓子喊劈了:「起!全軍披掛——!」
許平安系腰帶的手頓了一下。
來了。
他等了一個冬天的東西,來了。
帳篷一個接一個亮起來。
甲葉碰撞聲、靴子踩凍土聲、罵娘聲、絆倒聲,混成一片。
許平安紮好護臂,推開帳簾往外走,迎面撞上方強。
方強只穿了半邊甲,左肩的扣子還沒繫上,手裡提著盾牌,臉上帶著一種剛睡醒的兇狠。
「什麼情況?」
「不知道。七聲鑼。」
兩人對視了一眼,沒再廢話,朝校場跑。
一炷香。
五千零三十七人列陣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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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平安站在千戶佇列前面,往左右掃了一眼。
速度比昨天的操演快了三成。
好飯好餉餵出來的兵,就是不一樣。
點將台上,陳延祚已經站在那了。
他的甲穿得齊整——比誰都齊整。
鎖子甲外面罩了一層鐵鱗片,護頸、護臂、護脛,一樣不少。
刀掛在左腰,沒拔,手按在刀柄上,虎口的繭子磨著鯊魚皮。
臉上那道疤在火光里更深了,像一條暗紅色的蜈蚣。
他身邊站著一個斥候,渾身是土,馬匹在台下喘粗氣,馬嘴上掛著白沫——跑了命的。
陳延祚開口了。沒有廢話。
「軍情。」
他從斥候手裡接過一封信箋,展開,聲音不高,但校場的回音把每個字送到了每個人耳朵里。
「昨夜子時,殺虎口外二百里,察哈爾殘部約六千騎,繞過我防區西段,從偏關方向越境南下。目標不明,但來路直指——朔州。」
校場上一片吸氣聲。
六千騎。
大同左衛滿編五千步卒,騎兵只有一千五。
六千蒙古騎兵,不是小股劫掠,是正經的戰鬥編制。
許大牛在佇列里低聲罵了句:「龜孫!開春就來!」
陳延祚沒理會底下的議論。他把信箋折好,塞進甲縫裡。
「兵部年前調令,大同鎮三路合防。我部負責西段截擊,大同右衛堵東段,鎮城主力兜後路——三面合圍。」
他從台上走下來,站到佇列前面。
「現在出發。全軍東南方向開拔,急行軍。」
「慢著。」
聲音從千戶佇列里傳出來。許平安邁出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許平安抱拳,語氣穩:「指揮使大人,末將有一事要問。」
陳延祚看他。
「朔州距此一百四十里。步卒急行軍,一天半。韃子騎兵——半天就到。咱們到了,朔州還在不在?」
校場上安靜了。
許平安問出了所有人心裡的話。
步兵追騎兵,跑斷腿也追不上。
等五千人趕到朔州,黃花菜都涼了。
陳延祚盯著他看了三息。
然後笑了,不是高興的笑。
是那種刀尖上的笑,嘴角往上挑了一分,臉上那道疤跟著彎了。
「許千戶。」
「末將在。」
「你的斥候隊頭子叫許進,對吧?」
許平安一愣:「對。」
陳延祚轉身,朝身後揚了下手。
又一匹馬從北面營門衝進來。
馬上的人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是許進。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的。
身上沾了霜,短弩掛在背上,手裡攥著一截箭杆——蒙古箭,鐵簇,三棱的。
「稟指揮使,末將奉命前探。韃子前鋒約兩千騎,已過偏頭關四十里,主力四千騎在後,間隔約二十里。行軍方向——正南偏東。」
許進抬頭,看了許平安一眼。
那個眼神的意思是:別問我什麼時候接的令,問就是天亮前。
陳延祚拍了一下許進的肩,轉身面向全軍。
「步卒追不上騎兵。所以——步卒不追。」
他拔刀。
刀光在火把下閃了一道白。
「騎兵營一千五百人,隨我走。抄紫金山小道,直插朔州城北。趕在韃子前面。」
校場上炸了鍋。
一千五百騎兵打六千蒙古騎兵?
方強的嘴張了:「瘋了——」
「方把總。」陳延祚的目光掃過來,方強的嘴合上了。
「我不跟他們野戰。朔州城有牆,有糧,缺的是兵。我帶一千五百人進去,守到大部隊趕來,就贏了。」
他把刀往鞘里送了半截,頓住了。
「但有一條——紫金山小道窄,只容單騎,走完全程要四個時辰。韃子如果跑得比我預估的快,我會被堵在半道上。」
他的目光從佇列上掃過去,在每一張臉上停了半息。
「所以我問一句,誰跟我走?」
校場上靜了。
風聲。旗聲。呼吸聲。
許平安攥緊了拳頭。
一千五百騎兵走小道奔襲,步卒主力急行軍跟進。
兩條線,一條賭命,一條拼腿。賭對了,朔州保住,六千韃子困死在城下。
賭錯了——一千五百人回不來。
他看了陳延祚一眼。
火光映著那張有疤的臉,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眼神里沒有猶豫,沒有遲疑,甚至沒有豪情壯志。
只有算計。
冷的,精確的。
像通州城下扛著火油罐子往盾車陣里沖的那種算計——知道會死人,但算過了,值得。
許進說得對,這不是來鍍金的。
許平安上前一步。
「末將許平安,請率本部騎兵先鋒,隨指揮使出發。」
話音沒落,身後響了一聲悶吼。
「老子也去!」許大牛。
方強系好了左肩的扣子,把盾牌往背上一甩:「刀盾營騎術最差的都比蒙古人騎得好——騙你我是孫子。」
陳延祚看著他們,沒笑,也沒感動。
他把刀送到底,咔嗒一聲入鞘。
「騎兵營,上馬。」
「步卒主力,許千戶指揮,急行軍跟進,不得遲於明日午時抵達朔州。」
他翻身上馬,黑馬打了個響鼻,四蹄刨地。
「出發。」
一千五百騎湧出營門,馬蹄聲像悶雷從地底下滾出來,順著夜色往東南方向砸過去。
許平安站在校場上,目送騎兵隊消失在黑暗裡。
風更緊了。
他轉身,面向剩下的三千五百步卒,吸了一口氣。
「全軍——跑步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