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51章 銅鑼

第151章 銅鑼

2026-10-23 05:44:29 作者: 富有慷慨吖

  許平安是被銅鑼砸醒的。

  不是一聲,是連著七聲,每一聲都像鐵勺子刮鍋底,從耳朵鑽進腦殼裡。

  七聲鑼——最高等級。

  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動。

  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刀,翻身下榻,腳蹬進靴子,整套動作沒超過三息。

  帳簾掀開的一瞬間,冷風打在臉上,人徹底醒了。

  校場上已經亮了火把。

  不是正常的值夜火把,是沿著點將台一排排點起來的,把半個營地照得通亮。

  傳令兵騎著馬在營帳之間穿梭,嗓子喊劈了:「起!全軍披掛——!」

  許平安系腰帶的手頓了一下。

  來了。

  他等了一個冬天的東西,來了。

  帳篷一個接一個亮起來。

  甲葉碰撞聲、靴子踩凍土聲、罵娘聲、絆倒聲,混成一片。

  許平安紮好護臂,推開帳簾往外走,迎面撞上方強。

  方強只穿了半邊甲,左肩的扣子還沒繫上,手裡提著盾牌,臉上帶著一種剛睡醒的兇狠。

  「什麼情況?」

  「不知道。七聲鑼。」

  兩人對視了一眼,沒再廢話,朝校場跑。

  一炷香。

  五千零三十七人列陣完畢。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超便捷,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輕鬆看 全手打無錯站

  許平安站在千戶佇列前面,往左右掃了一眼。

  速度比昨天的操演快了三成。

  好飯好餉餵出來的兵,就是不一樣。

  點將台上,陳延祚已經站在那了。

  他的甲穿得齊整——比誰都齊整。

  鎖子甲外面罩了一層鐵鱗片,護頸、護臂、護脛,一樣不少。

  刀掛在左腰,沒拔,手按在刀柄上,虎口的繭子磨著鯊魚皮。

  臉上那道疤在火光里更深了,像一條暗紅色的蜈蚣。

  他身邊站著一個斥候,渾身是土,馬匹在台下喘粗氣,馬嘴上掛著白沫——跑了命的。

  陳延祚開口了。沒有廢話。

  「軍情。」

  他從斥候手裡接過一封信箋,展開,聲音不高,但校場的回音把每個字送到了每個人耳朵里。

  「昨夜子時,殺虎口外二百里,察哈爾殘部約六千騎,繞過我防區西段,從偏關方向越境南下。目標不明,但來路直指——朔州。」

  校場上一片吸氣聲。

  六千騎。

  大同左衛滿編五千步卒,騎兵只有一千五。

  六千蒙古騎兵,不是小股劫掠,是正經的戰鬥編制。

  許大牛在佇列里低聲罵了句:「龜孫!開春就來!」

  陳延祚沒理會底下的議論。他把信箋折好,塞進甲縫裡。

  「兵部年前調令,大同鎮三路合防。我部負責西段截擊,大同右衛堵東段,鎮城主力兜後路——三面合圍。」

  他從台上走下來,站到佇列前面。

  「現在出發。全軍東南方向開拔,急行軍。」

  「慢著。」

  聲音從千戶佇列里傳出來。許平安邁出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許平安抱拳,語氣穩:「指揮使大人,末將有一事要問。」

  陳延祚看他。

  「朔州距此一百四十里。步卒急行軍,一天半。韃子騎兵——半天就到。咱們到了,朔州還在不在?」

  校場上安靜了。

  許平安問出了所有人心裡的話。

  步兵追騎兵,跑斷腿也追不上。

  等五千人趕到朔州,黃花菜都涼了。

  陳延祚盯著他看了三息。

  然後笑了,不是高興的笑。

  是那種刀尖上的笑,嘴角往上挑了一分,臉上那道疤跟著彎了。


  「許千戶。」

  「末將在。」

  「你的斥候隊頭子叫許進,對吧?」

  許平安一愣:「對。」

  陳延祚轉身,朝身後揚了下手。

  又一匹馬從北面營門衝進來。

  馬上的人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是許進。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的。

  身上沾了霜,短弩掛在背上,手裡攥著一截箭杆——蒙古箭,鐵簇,三棱的。

  「稟指揮使,末將奉命前探。韃子前鋒約兩千騎,已過偏頭關四十里,主力四千騎在後,間隔約二十里。行軍方向——正南偏東。」

  許進抬頭,看了許平安一眼。

  那個眼神的意思是:別問我什麼時候接的令,問就是天亮前。

  陳延祚拍了一下許進的肩,轉身面向全軍。

  「步卒追不上騎兵。所以——步卒不追。」

  他拔刀。

  刀光在火把下閃了一道白。

  「騎兵營一千五百人,隨我走。抄紫金山小道,直插朔州城北。趕在韃子前面。」

  校場上炸了鍋。

  一千五百騎兵打六千蒙古騎兵?

  方強的嘴張了:「瘋了——」

  「方把總。」陳延祚的目光掃過來,方強的嘴合上了。

  「我不跟他們野戰。朔州城有牆,有糧,缺的是兵。我帶一千五百人進去,守到大部隊趕來,就贏了。」

  他把刀往鞘里送了半截,頓住了。

  「但有一條——紫金山小道窄,只容單騎,走完全程要四個時辰。韃子如果跑得比我預估的快,我會被堵在半道上。」

  他的目光從佇列上掃過去,在每一張臉上停了半息。

  「所以我問一句,誰跟我走?」

  校場上靜了。

  風聲。旗聲。呼吸聲。

  許平安攥緊了拳頭。

  一千五百騎兵走小道奔襲,步卒主力急行軍跟進。

  兩條線,一條賭命,一條拼腿。賭對了,朔州保住,六千韃子困死在城下。

  賭錯了——一千五百人回不來。

  他看了陳延祚一眼。

  火光映著那張有疤的臉,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眼神里沒有猶豫,沒有遲疑,甚至沒有豪情壯志。

  只有算計。

  冷的,精確的。

  像通州城下扛著火油罐子往盾車陣里沖的那種算計——知道會死人,但算過了,值得。

  許進說得對,這不是來鍍金的。

  許平安上前一步。

  「末將許平安,請率本部騎兵先鋒,隨指揮使出發。」

  話音沒落,身後響了一聲悶吼。

  「老子也去!」許大牛。

  方強系好了左肩的扣子,把盾牌往背上一甩:「刀盾營騎術最差的都比蒙古人騎得好——騙你我是孫子。」

  陳延祚看著他們,沒笑,也沒感動。

  他把刀送到底,咔嗒一聲入鞘。

  「騎兵營,上馬。」

  「步卒主力,許千戶指揮,急行軍跟進,不得遲於明日午時抵達朔州。」

  他翻身上馬,黑馬打了個響鼻,四蹄刨地。

  「出發。」

  一千五百騎湧出營門,馬蹄聲像悶雷從地底下滾出來,順著夜色往東南方向砸過去。

  許平安站在校場上,目送騎兵隊消失在黑暗裡。

  風更緊了。

  他轉身,面向剩下的三千五百步卒,吸了一口氣。

  「全軍——跑步前進!」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