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二月初十,戌時。
大同左衛,北營。
帳篷是舊的,補了三層氈布,風從縫隙里往裡鑽。
但帳內燒了一盆炭,暖和。
許平安盤腿坐在行軍榻上,面前擱了一壇酒、四隻粗碗。
酒是大同城裡打的燒刀子,辣嗓子,但便宜,兩文錢一碗。
帳內還有三個人。
許進坐在角落裡,背靠帳柱,懷裡抱著一把短弩,手指無意識地撥弄弩弦。
此人是斥候隊的頭子,三十出頭,臉窄,顴骨高,眼睛細長,不笑的時候像條蛇。
方強蹲在炭盆邊上,兩手烤火,臉被炭火映得通紅。
二十四歲,身板寬厚,是許平安手底下刀盾營的把總,去年秋天收復失地那一仗,他帶人拿下了一座墩台。
許大牛坐在許平安對面,端著碗,還沒喝。
此人是許平安的遠房堂弟,長槍營的哨官,人如其名,壯得像頭牛,腦子也跟牛差不多。
\"喝。\"許平安把酒倒滿,碗沿磕了一下。
四隻碗碰在一起。
方強仰頭灌了半碗,嘶了一聲,把碗往膝蓋上一墩。
\"憋屈。\"
許平安看他一眼:\"怎麼了?\"
\"去年秋天咱拿下那座墩台,殺了十一個韃子,朝廷賞了什麼?\"方強豎起一根指頭,\"銀子。每人二兩。\"
\"二兩還少?\"許大牛瓮聲瓮氣。
\"少個屁。\"方強的聲音壓下來,帶了股酸味。
\"你看看通州那幫京營的人——殺建奴,正面破陣,一仗下來,百戶升千戶,千戶升參將,連伙頭軍都撈了個九品銜。「
「咱呢?收了一座墩台,殺了十一個人,兵部的功勞簿上連個名字都沒有。\"
帳里安靜了兩息。
許平安沒接話。他喝了口酒,擱下碗。
方強的話他懂。
大同邊軍年年跟蒙古人打,打的都是小仗,奪個墩台,追個馬隊,殺十個八個的。
這種功勞報上去,兵部連批都懶得批,最多發點賞銀了事。
但通州不一樣。
通州是天子御駕親征,打的是皇太極,贏了就是潑天大功。
那一仗之後,京營從上到下雞犬升天。
邊軍看在眼裡,嘴上不說,心裡都有一桿秤。
許進在角落裡開口了,聲音不高:\"別酸了。通州那仗,京營死了三千多人。你願意拿命去換?\"
方強的嘴張了一下,閉上了。
許進把弩擱在腿上,端起碗喝了一口,繼續說。
\"我聽通州回來的人講過,皇上那天站在城樓上,箭落在腳邊都沒動一下。後來建奴攻上來了,皇上拔了劍。\"
\"真拔了?\"許大牛的眼睛亮了。
\"拔了。\"許進點頭。
\"沒砍人,但劍亮出來了。御前侍衛把他攔住的。\"
帳里又靜了。
許平安看著碗裡的酒,沒吱聲。
方強的憋屈散了一些。
他搓了搓臉,換了個話頭:\"今天那位新指揮使……你們怎麼看?\"
許大牛哼了一聲:\"勛貴。\"
\"不光是勛貴。\"許平安開口了,所有人看他。
他往炭盆里添了塊炭,火星子蹦了幾顆。
\"陳延祚,泰寧侯陳良弼的嫡孫。京營三千營出身,去年通州之戰前還是個百戶。\"
\"百戶?\"方強皺眉,\"百戶升指揮使?跳了多少級?\"
\"天子欽點。\"許平安豎了三根指頭,\"連升三級。\"
帳里的氣氛微妙了。
許大牛把碗往地上一擱。
\"我就說嘛。勛貴家的少爺,打一仗就連升三級,不是靠爹靠爺爺靠誰?「
「京城那幫公侯子弟,下來鍍一層金,回去接著當大爺——\"
\"大牛。\"許平安打斷他。
許大牛收了嘴,但臉上的不服氣還掛著。
方強沒說話,但他的表情和許大牛差不多。
邊軍最煩兩種人:一種是喝兵血的文官,一種是來鍍金的勛貴。前者吃他們的肉,後者踩他們的背。
帳內悶了半晌。
許進把短弩放到一邊,慢慢開口了。
\"你們今天站在校場上,離他多遠?\"
方強想了想:\"三十步?\"
\"我在馬道邊上。\"許進伸出手,翻過來,指著自己的虎口,\"十步。\"
帳內三個人看他。
許進的眼睛眯起來,那種細長的、像蛇盯獵物的眼神。
\"他右手虎口到食指根,有一層死繭。厚的。那種繭不是練出來的,是殺出來的——刀柄上的鯊魚皮磨的,沒有幾百次劈砍磨不出那個厚度。\"
帳里沒人說話了。
許進繼續:\"他下馬的時候,腳落地先蹬了一下,重心前壓,左手自然垂在刀柄位置。「
「這是打過夜戰的人才有的習慣——隨時準備拔刀。\"
方強的喉結動了一下。
\"還有。\"許進端起酒碗,湊到嘴邊,沒喝,\"他身上有一股味兒。\"
許大牛:\"什麼味兒?\"
\"血腥氣。\"許進喝了一口酒,擱下碗。
\"洗不掉的那種。通州那一仗,他帶二十個人扛著火油罐子衝進建奴的盾車陣,活著回來七個。'
\"那種仗打完,血腥氣會滲進骨頭裡。\"
帳里安靜得只剩炭火的噼啪聲。
許大牛低下頭,不吱聲了。
方強搓了搓手,把碗端起來,又放下。
許平安看了許進一眼。這條蛇,眼睛毒得很。
\"行了。\"許平安給每人續了酒,語氣松下來,\"新長官什麼路數,處幾天就知道了。別胡猜,沒用。\"
他喝了一口,忽然往許大牛身上掃了一眼。
\"倒是你的事——該辦了吧?\"
許大牛一愣:\"什麼事?\"
方強反應快,一拍大腿:\"對!大同右衛趙千戶家的閨女!前年冬天人家托媒人遞過話,你到現在還沒回信。\"
\"那不是還沒來得及嘛!\"許大牛的臉紅了,紅得比炭火還透。
\"來不及?\"方強湊過去。
\"你一個哨官,五品把總的餉,年前又發了銀元。「
「人家姑娘等了你一年多,你再不回話,人跟別人跑了你哭都來不及。\"
許大牛的腦袋埋進碗裡,悶聲喝酒。
許進在角落裡難得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刀刃上閃了一道光。
帳外,風聲忽然緊了。
許平安的笑容收了。
他偏頭聽了兩息。
風從北面來,嗚嗚的,裹著沙子打在帳篷上。
北邊。
殺虎口以北,是察哈爾部的牧場。
林丹汗去年被皇太極打得西遷,留下的部落散得七零八落,但散兵游勇照樣不安分。
每年開春,草原上的雪化了,馬肥了,就該來了。
許進也聽到了,他的手無聲地搭回短弩上。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說話。
帳內,方強還在逗許大牛,笑聲鬧聲混在一起。
帳外,風聲越來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