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二月初十,卯時。
大同左衛,校場。
風從殺虎口方向灌過來,刀子一樣。
許平安站在點將台上,兩手抄在袖筒里,看著校場上跑圈的兵。
五千人,分三隊,繞著校場跑。
甲冑在身,每人負重三十斤,腳下踩著凍得發硬的黃土,跑起來咔咔響。
呵出的白氣連成一片,像地上冒了煙。
這是今早第三圈。
擱去年,跑完一圈就得散架——餓的。
大同左衛欠餉最狠的時候,兵丁一天一碗稀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別說跑操,站哨都打晃。
現在不一樣了。
臘月里,京城來了三批輜重。
第一批是餉銀,崇禎銀元,一枚一枚碼在木箱裡,銀光晃眼。
第二批是糧——小米、苞谷、醃肉,裝了四十車,車轍把官道壓出兩道深溝。
第三批是棉甲,新制的,裡面絮了三層棉,外面綴了鐵片,穿上去暖和得像鑽進了被窩。
許平安記得發餉那天。
五千人站在校場上,一個一個上前領銀元。
有人接了銀元翻來覆去看,看那條龍紋,看「崇禎通寶」四個字,看著看著眼圈就紅了。
有個老兵當場跪下磕了三個頭。
不是給許平安磕的,是朝著東邊——京城的方向。
許平安沒攔。
他自己也想磕。
忍住了,當官的不能帶頭哭,帶頭哭就沒人信你了。
校場上,第三圈跑完了。
許平安扯著嗓子吼了一聲:「刀盾營!出列!」
左翼三百人齊刷刷邁出佇列,盾牌砸地,轟的一聲悶響。
「長槍營!」
中軍一千二百桿槍豎起來,槍尖在灰白的天光下連成一片寒芒。
「火器營!」
右翼五百人端著鳥銃,銃口朝天,銃托抵肩,姿勢標準得像是從模子裡倒出來的。
這批鳥銃也是年前發下來的。
新式的,銃管比舊貨長了三寸,膛壁厚了一分,打出去的鉛子又遠又准。
火器營的老李頭試了一把,五十步外打碎了一個碗,回來逢人就念叨「皇上的銃好使」。
許平安把三營看了一遍,滿意。
去年這時候,這幫人站都站不齊。
一匹馬從北面官道上衝過來。
快,蹄子刨起的凍土飛出去老遠。
馬上的人是哨騎,全身伏在馬背上,離校場還有三百步就開始喊。
「千戶大人!新任指揮使——到了!離大營不足十里!」
許平安的手從袖筒里抽出來。
來了。
兵部的調令半個月前就到了。
新任大同左衛指揮使陳延祚,通州之戰中以百戶之身率敢死隊破陣,連升三級,天子欽點外放大同。
許平安沒見過陳延祚。
但通州那一仗的事,邊軍都聽說了。
一個百戶,帶二十個人,扛著火油罐子衝進建奴的盾車陣里。
活著回來的只有七個。陳延祚渾身燒傷,在擔架上躺了半個月才下地。
這種人,許平安服。
「全軍!」
他吸了一口冷氣,胸腔撐滿了,然後一個字一個字砸出去。
「整!軍!」
鼓聲擂了三通。
五千人在半炷香之內完成了列陣。
刀盾在前,三排,蹲姿。
盾牌咬合,縫隙不超過一拳。
長槍居中,槍尖從盾牌的間隙里探出來,密密匝匝,像一片倒伏的鐵林。
火器營壓後,三排輪射陣型,前排蹲、中排半蹲、後排站立。
五百杆鳥銃的銃口指向同一個方向——正北。
許平安站在中軍大帳前,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東西。
一方大印。指揮使印。銅鑄的,沉甸甸,印面上刻著「大同左衛指揮使印」八個字。
這方印他代管了四個月。
該交了。
馬蹄聲從北面傳來。
先是十幾騎親兵,甲冑齊整,腰挎長刀,馬匹是清一色的河曲馬——京營的配置。
然後是中間那匹黑馬。
馬上的人二十出頭,臉上有一道從左顴骨劃到下巴的疤,暗紅色,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右手的手背上也有疤,燒傷留下的,皮膚皺縮成一團。
陳延祚勒住馬,目光掃過校場。
五千人。
陣列整齊,甲冑鮮明,刀光槍影在晨光里閃爍。
呼吸聲都壓著,整座校場只剩風聲和旗幟獵獵作響。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原以為邊軍就是那副樣子——甲破刀鈍,面黃肌瘦,站個隊都歪歪扭扭。
通州之戰前,他見過的邊軍援兵,十個里有八個是這樣。
眼前這支不是。
許平安帶著六名把總迎上去,單膝跪地。
「大同左衛千戶許平安,率全軍五千零三十七員,恭迎指揮使大人!」
身後,五千人齊刷刷跪下。甲葉碰撞的聲音匯成一片,像金屬的潮水。
「末將等,恭迎指揮使大人!」
陳延祚翻身下馬。
他走到許平安面前,伸手把他拽了起來。手勁大,許平安一個趔趄。
「不用跪。」陳延祚的聲音不高,嗓子有點啞——煙火熏過的那種啞,「陛下說過,以後軍中只跪天子,不跪長官。」
許平安愣了一下,點頭,轉身從腰間解下印匣,雙手呈上。
「指揮使大印在此,請大人驗收。」
陳延祚接過印匣,沒開啟。
他把印匣往腰間一掛,轉身面向校場。
五千人還跪著。
他開口了。
「都起來。」
嘩!五千人起身,甲冑聲再次如潮。
陳延祚往前走了三步,站到點將台邊沿。
風把他的披風吹得翻卷,露出裡面的鎖子甲。
「我叫陳延祚。通州打過建奴,身上的疤是那時候留的。」
他指了指臉上那道疤。
「陛下讓我來大同,不是讓我來享福的。是讓我跟你們一起,守住這道門。」
他的手往北一指。
校場以北,越過城牆,越過殺虎口,是茫茫草原。
「門外面是什麼,你們比我清楚。」
五千人沉默。
他們清楚。
門外面是蒙古人的馬刀,是建奴的鐵騎,是兩百年來一波接一波的血。
陳延祚從腰間拔出刀。
刀光一閃,映了半個校場。
他把刀舉過頭頂,刀尖指向北方。
「有我在一天,這道門……」
他沒說完。
不用說完。
校場上,刀盾營的兵同時拔刀,刀面拍盾——鐺!
長槍營的兵把槍桿砸地——咚!
火器營的兵舉銃,扳機扣了半程,銃機發出咔嗒聲。
五千個聲音匯成一股,從校場衝上天:「萬死不辭!」
聲浪滾過城牆,滾過曠野,驚起了遠處山樑上的一群寒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