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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換防

2026-10-23 05:44:25 作者: 富有慷慨吖

  崇禎三年,二月初十,卯時。

  大同左衛,校場。

  風從殺虎口方向灌過來,刀子一樣。

  許平安站在點將台上,兩手抄在袖筒里,看著校場上跑圈的兵。

  五千人,分三隊,繞著校場跑。

  甲冑在身,每人負重三十斤,腳下踩著凍得發硬的黃土,跑起來咔咔響。

  呵出的白氣連成一片,像地上冒了煙。

  這是今早第三圈。

  擱去年,跑完一圈就得散架——餓的。

  大同左衛欠餉最狠的時候,兵丁一天一碗稀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別說跑操,站哨都打晃。

  現在不一樣了。

  臘月里,京城來了三批輜重。

  第一批是餉銀,崇禎銀元,一枚一枚碼在木箱裡,銀光晃眼。

  第二批是糧——小米、苞谷、醃肉,裝了四十車,車轍把官道壓出兩道深溝。

  第三批是棉甲,新制的,裡面絮了三層棉,外面綴了鐵片,穿上去暖和得像鑽進了被窩。

  許平安記得發餉那天。

  五千人站在校場上,一個一個上前領銀元。

  有人接了銀元翻來覆去看,看那條龍紋,看「崇禎通寶」四個字,看著看著眼圈就紅了。

  有個老兵當場跪下磕了三個頭。

  不是給許平安磕的,是朝著東邊——京城的方向。

  許平安沒攔。

  他自己也想磕。

  忍住了,當官的不能帶頭哭,帶頭哭就沒人信你了。

  

  校場上,第三圈跑完了。

  許平安扯著嗓子吼了一聲:「刀盾營!出列!」

  左翼三百人齊刷刷邁出佇列,盾牌砸地,轟的一聲悶響。

  「長槍營!」

  中軍一千二百桿槍豎起來,槍尖在灰白的天光下連成一片寒芒。

  「火器營!」

  右翼五百人端著鳥銃,銃口朝天,銃托抵肩,姿勢標準得像是從模子裡倒出來的。

  這批鳥銃也是年前發下來的。

  新式的,銃管比舊貨長了三寸,膛壁厚了一分,打出去的鉛子又遠又准。

  火器營的老李頭試了一把,五十步外打碎了一個碗,回來逢人就念叨「皇上的銃好使」。

  許平安把三營看了一遍,滿意。

  去年這時候,這幫人站都站不齊。

  一匹馬從北面官道上衝過來。

  快,蹄子刨起的凍土飛出去老遠。

  馬上的人是哨騎,全身伏在馬背上,離校場還有三百步就開始喊。

  「千戶大人!新任指揮使——到了!離大營不足十里!」

  許平安的手從袖筒里抽出來。

  來了。

  兵部的調令半個月前就到了。

  新任大同左衛指揮使陳延祚,通州之戰中以百戶之身率敢死隊破陣,連升三級,天子欽點外放大同。

  許平安沒見過陳延祚。

  但通州那一仗的事,邊軍都聽說了。

  一個百戶,帶二十個人,扛著火油罐子衝進建奴的盾車陣里。

  活著回來的只有七個。陳延祚渾身燒傷,在擔架上躺了半個月才下地。

  這種人,許平安服。

  「全軍!」

  他吸了一口冷氣,胸腔撐滿了,然後一個字一個字砸出去。

  「整!軍!」

  鼓聲擂了三通。

  五千人在半炷香之內完成了列陣。

  刀盾在前,三排,蹲姿。

  盾牌咬合,縫隙不超過一拳。

  長槍居中,槍尖從盾牌的間隙里探出來,密密匝匝,像一片倒伏的鐵林。

  火器營壓後,三排輪射陣型,前排蹲、中排半蹲、後排站立。


  五百杆鳥銃的銃口指向同一個方向——正北。

  許平安站在中軍大帳前,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東西。

  一方大印。指揮使印。銅鑄的,沉甸甸,印面上刻著「大同左衛指揮使印」八個字。

  這方印他代管了四個月。

  該交了。

  馬蹄聲從北面傳來。

  先是十幾騎親兵,甲冑齊整,腰挎長刀,馬匹是清一色的河曲馬——京營的配置。

  然後是中間那匹黑馬。

  馬上的人二十出頭,臉上有一道從左顴骨劃到下巴的疤,暗紅色,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右手的手背上也有疤,燒傷留下的,皮膚皺縮成一團。

  陳延祚勒住馬,目光掃過校場。

  五千人。

  陣列整齊,甲冑鮮明,刀光槍影在晨光里閃爍。

  呼吸聲都壓著,整座校場只剩風聲和旗幟獵獵作響。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原以為邊軍就是那副樣子——甲破刀鈍,面黃肌瘦,站個隊都歪歪扭扭。

  通州之戰前,他見過的邊軍援兵,十個里有八個是這樣。

  眼前這支不是。

  許平安帶著六名把總迎上去,單膝跪地。

  「大同左衛千戶許平安,率全軍五千零三十七員,恭迎指揮使大人!」

  身後,五千人齊刷刷跪下。甲葉碰撞的聲音匯成一片,像金屬的潮水。

  「末將等,恭迎指揮使大人!」

  陳延祚翻身下馬。

  他走到許平安面前,伸手把他拽了起來。手勁大,許平安一個趔趄。

  「不用跪。」陳延祚的聲音不高,嗓子有點啞——煙火熏過的那種啞,「陛下說過,以後軍中只跪天子,不跪長官。」

  許平安愣了一下,點頭,轉身從腰間解下印匣,雙手呈上。

  「指揮使大印在此,請大人驗收。」

  陳延祚接過印匣,沒開啟。

  他把印匣往腰間一掛,轉身面向校場。

  五千人還跪著。

  他開口了。

  「都起來。」

  嘩!五千人起身,甲冑聲再次如潮。

  陳延祚往前走了三步,站到點將台邊沿。

  風把他的披風吹得翻卷,露出裡面的鎖子甲。

  「我叫陳延祚。通州打過建奴,身上的疤是那時候留的。」

  他指了指臉上那道疤。

  「陛下讓我來大同,不是讓我來享福的。是讓我跟你們一起,守住這道門。」

  他的手往北一指。

  校場以北,越過城牆,越過殺虎口,是茫茫草原。

  「門外面是什麼,你們比我清楚。」

  五千人沉默。

  他們清楚。

  門外面是蒙古人的馬刀,是建奴的鐵騎,是兩百年來一波接一波的血。

  陳延祚從腰間拔出刀。

  刀光一閃,映了半個校場。

  他把刀舉過頭頂,刀尖指向北方。

  「有我在一天,這道門……」

  他沒說完。

  不用說完。

  校場上,刀盾營的兵同時拔刀,刀面拍盾——鐺!

  長槍營的兵把槍桿砸地——咚!

  火器營的兵舉銃,扳機扣了半程,銃機發出咔嗒聲。

  五千個聲音匯成一股,從校場衝上天:「萬死不辭!」

  聲浪滾過城牆,滾過曠野,驚起了遠處山樑上的一群寒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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