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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螻蟻

2026-10-23 05:44:24 作者: 富有慷慨吖

  崇禎三年,二月初九。

  陝西,米脂。

  楊二狗蹲在院子裡,啃一塊摻了樹皮的餅。

  餅硬得像石頭,嚼起來滿嘴渣子,咽下去刮嗓子。

  他閉著眼睛嚼,不敢睜。

  睜了就得看見屋簷下蹲著的兩個小的——大丫四歲,二蛋兩歲半,兩個孩子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嘴裡那塊餅。

  他把餅掰了一半,遞過去。

  大丫接了,先掰一小塊塞二蛋嘴裡,剩下的自己攥著,一點一點啃。

  楊二狗扭過頭。不看了。

  屋裡傳來女人的呻吟聲。

  他媳婦李氏挺著肚子躺在炕上,八個月的身孕,臉腫了一圈,腿也腫了,整個人脹得像要裂開。

  產婆說缺油水,孩子在肚裡不長個,生的時候怕要出事。

  缺油水。

  楊二狗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剩的半塊餅。

  樹皮摻了苞谷面,苞谷面是從隔壁張老三家借的,借了三斤,說好開春還五斤。

  春。

  

  他站起來,走到院牆邊,往外看了一眼。

  天是灰白的,沒雲,不是晴天那種亮堂的白,是幹得冒煙的白。

  地上裂了縫,拇指寬,從院子一直裂到村口的官道上。

  去年冬天沒下一片雪,今年開春沒落一滴雨。

  井裡的水位又降了兩尺,全村三口井,枯了兩口,剩下那口排隊打水,一戶限一桶。

  楊二狗把剩下的半塊餅塞進懷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爹要去幹活了。」

  大丫嘴裡含著餅,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他沒進屋跟媳婦說。說了也是白說。

  李氏前兩天就不怎麼吃東西了,省下來留給兩個小的。他假裝不知道。

  出了院門,沿著乾裂的土路往北走。

  路上碰見張老三。張老三扛著鋤頭,臉上全是灰,跟地上的土一個顏色。

  「二狗,去新礦?」

  「嗯。」

  「聽說新礦搜身搜得緊,連鞋底都要翻。」

  「嗯。」

  張老三看了他一眼,沒再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北走,路上又匯了七八個人,全是本村和鄰村的,一個個瘦得肋骨外翻,像一排行走的柴火。

  新礦在鎮北十二里外。

  說是新礦,其實是把老礦擴了一圈,換了個監工。

  原來那個監工姓錢,大伙兒背地裡叫他錢扒皮。

  上個月錢扒皮死了。

  死得痛快。

  張獻忠帶著十幾個人半夜摸進礦上,一刀把錢扒皮的腦袋剁了,掛在礦口的柱子上。

  然後撬了存糧的窩棚,把裡面三百石糧食分了,礦工每人五斤,剩下的裝車拉走,沿路撒給了村子裡的窮人。

  張獻忠。

  楊二狗聽過這個名字。

  延安府那邊逃過來的人說,張獻忠原先是個邊軍兵痞,臉上有疤,脾氣暴,手黑,但對窮人講義氣。

  他手底下攏了兩三百號人,專搶官糧、殺貪官,不碰老百姓的東西。

  有人說他是活菩薩。

  楊二狗不信菩薩不殺人。

  但他信一件事——張獻忠分的那五斤糧,是真的。

  他家大丫嘴裡啃的那塊餅,裡頭有一把苞谷面就是從那五斤糧里省出來的。

  錢扒皮死了,上面派了個新的來。

  姓劉,劉扒皮。

  楊二狗走到礦口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礦口豎了兩排木柵欄,比原來多了一道。進去的時候要搜身,兩個拿棍子的礦丁把人從頭摸到腳,鞋都要脫了翻一遍。

  「防什麼?」王麻子排在楊二狗前面,小聲嘀咕,「防咱偷煤?那破煤值幾個錢?」

  「防張獻忠。」旁邊一個聲音壓得更低。


  王麻子哼了一聲,沒接話。

  搜完身,進了礦洞。

  暗。

  火把插在洞壁上,三步一個,照出來的光像鬼眼。

  洞裡的空氣悶熱潮濕,混著煤粉和汗臭,吸一口嗓子就疼。

  楊二狗領了釺和筐,蹲到自己的位子上開鑿。

  一釺下去,煤層崩下來一片。他蹲著往筐里扒拉,指甲蓋早就劈了,黑煤嵌進肉縫裡,洗不掉。

  新礦的規矩比原來狠了一截。

  錢扒皮在的時候,一天挖夠八筐算滿工,能領三文錢。

  劉扒皮來了之後,改成十筐,錢沒漲,還得扣一文「柵欄錢」,說是修礦口柵欄的費用,從工錢里扣。

  十筐煤,兩文錢。

  兩文錢買不了一斤粗糧。

  但楊二狗沒得選,地里刨不出東西了,這兩文錢是他全家唯一的嚼穀。

  中午。

  礦洞裡不管飯,以前錢扒皮好歹給碗稀粥,劉扒皮連粥都省了。

  礦工們蹲在洞壁邊,從懷裡摸出各自帶的乾糧——有的是餅,有的是糠團,有的什麼都沒有,喝兩口涼水頂著。

  楊二狗掏出懷裡那半塊餅,看了三息,掰了一小角塞嘴裡,剩下的又揣回去。

  回去還得給大丫和二蛋。

  王麻子靠過來,壓著聲音:「二狗,你說要是咱也跟著張獻忠走——」

  「閉嘴。」楊二狗眼皮都沒抬。

  「憑啥閉嘴?」王麻子的聲音裡帶了股子戾氣。

  「這日子是人過的?十筐煤兩文錢,劉扒皮那狗日的穿綢子吃肉,咱在這兒啃樹皮?張獻忠好歹……」

  「好歹什麼?」楊二狗扭過頭,「上了山就是匪。匪有幾個活過三年的?你死了不要緊,你家老娘誰管?」

  王麻子的嘴張了張,縮回去了。

  礦洞裡沉了一陣。

  黃昏收工。

  礦工們排隊出洞,又搜了一遍身。

  楊二狗領了兩文錢,攥在手心裡,銅板被汗浸得發黑。

  礦口的管事忽然吆喝了一嗓子:「都過來都過來!說個事兒!」

  二十幾個礦工圍過去。

  管事是個矮胖子,嘴裡嚼著什麼,腮幫子鼓鼓的。

  他清了清嗓子,唾沫星子飛了半丈遠。

  「你們聽沒聽說——京城那邊,咱皇上,前年把建奴打跑了!」

  有人哼了一聲。這事傳到米脂都走了樣了。

  管事來了勁,手腳並用地比劃。

  「那建奴十萬大軍圍了京城,滿朝文武嚇得尿褲子,就咱皇上。」

  他豎起一根指頭

  「一個人!騎著馬!衝出去了!」

  「一個人?」

  「一個人!手裡拿了把劍,見人就砍,殺得那建奴屁滾尿流。」

  「扯淡吧。」王麻子撇嘴。

  管事瞪了他一眼:「你扯淡!真的!我表叔的連襟在通州衛當過差,親眼看見的!「

  「皇上不光打仗厲害,還給老百姓發了神種——紅薯你知道吧?畝產兩千斤!」

  「兩千斤?」

  幾個礦工的眼睛亮了。

  「真的假的?」

  「那還能有假?京城周邊去年種的,今年陝西也要發!皇上說了,旱地也能種,不挑水不挑肥。」

  管事說得唾沫橫飛,礦工們聽得脖子前伸。

  楊二狗蹲在人堆後面,沒擠進去。

  他把兩文錢揣進懷裡,站起來,往回走。

  走了幾步,停了。

  回頭看了一眼礦口圍著的那堆人,聲音嗡嗡的,像一群聞見了蜜的螞蟻。

  皇上。

  他嘴裡嚼著這兩個字。

  前年朝廷確實發過紅薯種,他家也領了二十斤。

  種下去了,活了,挖出來小二百斤。那是去年入冬前最後一口吃的。


  如果今年還能發……

  他沒往下想,不敢想,想多了,落空的時候更疼。

  夜裡回了家。

  大丫和二蛋已經睡了。

  李氏躺在炕上,呼吸粗重,額頭上全是汗。

  楊二狗把半塊餅掰碎了泡在水裡,端到炕邊。

  「吃點。」

  李氏搖頭。

  「吃。」他把碗塞到她手裡,「你不吃,肚子裡那個怎麼活?」

  李氏接了碗,喝了兩口,眼淚掉進碗裡。

  楊二狗轉過身,走到院子裡。

  月亮很亮。

  乾旱的天沒有雲,月光照得地上的裂縫像一張網。

  他蹲下來,臉埋進膝蓋里。

  不哭。男人不哭。

  但身子在抖。

  他想起管事說的那些話——皇上一個人衝出去殺建奴。

  扯淡,肯定是扯淡。但他寧願信。

  寧願信這個世上有那麼一個人,坐在最高的位子上,還記得底下有個叫楊二狗的人。

  他抬起頭,朝著東邊——京城的方向,嘴唇動了動。

  沒出聲。

  但月光照見了他嘴唇的形狀。

  「救救俺們。」

  院牆外面,風吹過乾裂的土地,沒有帶來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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