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二月初九。
陝西,米脂。
楊二狗蹲在院子裡,啃一塊摻了樹皮的餅。
餅硬得像石頭,嚼起來滿嘴渣子,咽下去刮嗓子。
他閉著眼睛嚼,不敢睜。
睜了就得看見屋簷下蹲著的兩個小的——大丫四歲,二蛋兩歲半,兩個孩子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嘴裡那塊餅。
他把餅掰了一半,遞過去。
大丫接了,先掰一小塊塞二蛋嘴裡,剩下的自己攥著,一點一點啃。
楊二狗扭過頭。不看了。
屋裡傳來女人的呻吟聲。
他媳婦李氏挺著肚子躺在炕上,八個月的身孕,臉腫了一圈,腿也腫了,整個人脹得像要裂開。
產婆說缺油水,孩子在肚裡不長個,生的時候怕要出事。
缺油水。
楊二狗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剩的半塊餅。
樹皮摻了苞谷面,苞谷面是從隔壁張老三家借的,借了三斤,說好開春還五斤。
春。
他站起來,走到院牆邊,往外看了一眼。
天是灰白的,沒雲,不是晴天那種亮堂的白,是幹得冒煙的白。
地上裂了縫,拇指寬,從院子一直裂到村口的官道上。
去年冬天沒下一片雪,今年開春沒落一滴雨。
井裡的水位又降了兩尺,全村三口井,枯了兩口,剩下那口排隊打水,一戶限一桶。
楊二狗把剩下的半塊餅塞進懷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爹要去幹活了。」
大丫嘴裡含著餅,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他沒進屋跟媳婦說。說了也是白說。
李氏前兩天就不怎麼吃東西了,省下來留給兩個小的。他假裝不知道。
出了院門,沿著乾裂的土路往北走。
路上碰見張老三。張老三扛著鋤頭,臉上全是灰,跟地上的土一個顏色。
「二狗,去新礦?」
「嗯。」
「聽說新礦搜身搜得緊,連鞋底都要翻。」
「嗯。」
張老三看了他一眼,沒再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北走,路上又匯了七八個人,全是本村和鄰村的,一個個瘦得肋骨外翻,像一排行走的柴火。
新礦在鎮北十二里外。
說是新礦,其實是把老礦擴了一圈,換了個監工。
原來那個監工姓錢,大伙兒背地裡叫他錢扒皮。
上個月錢扒皮死了。
死得痛快。
張獻忠帶著十幾個人半夜摸進礦上,一刀把錢扒皮的腦袋剁了,掛在礦口的柱子上。
然後撬了存糧的窩棚,把裡面三百石糧食分了,礦工每人五斤,剩下的裝車拉走,沿路撒給了村子裡的窮人。
張獻忠。
楊二狗聽過這個名字。
延安府那邊逃過來的人說,張獻忠原先是個邊軍兵痞,臉上有疤,脾氣暴,手黑,但對窮人講義氣。
他手底下攏了兩三百號人,專搶官糧、殺貪官,不碰老百姓的東西。
有人說他是活菩薩。
楊二狗不信菩薩不殺人。
但他信一件事——張獻忠分的那五斤糧,是真的。
他家大丫嘴裡啃的那塊餅,裡頭有一把苞谷面就是從那五斤糧里省出來的。
錢扒皮死了,上面派了個新的來。
姓劉,劉扒皮。
楊二狗走到礦口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礦口豎了兩排木柵欄,比原來多了一道。進去的時候要搜身,兩個拿棍子的礦丁把人從頭摸到腳,鞋都要脫了翻一遍。
「防什麼?」王麻子排在楊二狗前面,小聲嘀咕,「防咱偷煤?那破煤值幾個錢?」
「防張獻忠。」旁邊一個聲音壓得更低。
王麻子哼了一聲,沒接話。
搜完身,進了礦洞。
暗。
火把插在洞壁上,三步一個,照出來的光像鬼眼。
洞裡的空氣悶熱潮濕,混著煤粉和汗臭,吸一口嗓子就疼。
楊二狗領了釺和筐,蹲到自己的位子上開鑿。
一釺下去,煤層崩下來一片。他蹲著往筐里扒拉,指甲蓋早就劈了,黑煤嵌進肉縫裡,洗不掉。
新礦的規矩比原來狠了一截。
錢扒皮在的時候,一天挖夠八筐算滿工,能領三文錢。
劉扒皮來了之後,改成十筐,錢沒漲,還得扣一文「柵欄錢」,說是修礦口柵欄的費用,從工錢里扣。
十筐煤,兩文錢。
兩文錢買不了一斤粗糧。
但楊二狗沒得選,地里刨不出東西了,這兩文錢是他全家唯一的嚼穀。
中午。
礦洞裡不管飯,以前錢扒皮好歹給碗稀粥,劉扒皮連粥都省了。
礦工們蹲在洞壁邊,從懷裡摸出各自帶的乾糧——有的是餅,有的是糠團,有的什麼都沒有,喝兩口涼水頂著。
楊二狗掏出懷裡那半塊餅,看了三息,掰了一小角塞嘴裡,剩下的又揣回去。
回去還得給大丫和二蛋。
王麻子靠過來,壓著聲音:「二狗,你說要是咱也跟著張獻忠走——」
「閉嘴。」楊二狗眼皮都沒抬。
「憑啥閉嘴?」王麻子的聲音裡帶了股子戾氣。
「這日子是人過的?十筐煤兩文錢,劉扒皮那狗日的穿綢子吃肉,咱在這兒啃樹皮?張獻忠好歹……」
「好歹什麼?」楊二狗扭過頭,「上了山就是匪。匪有幾個活過三年的?你死了不要緊,你家老娘誰管?」
王麻子的嘴張了張,縮回去了。
礦洞裡沉了一陣。
黃昏收工。
礦工們排隊出洞,又搜了一遍身。
楊二狗領了兩文錢,攥在手心裡,銅板被汗浸得發黑。
礦口的管事忽然吆喝了一嗓子:「都過來都過來!說個事兒!」
二十幾個礦工圍過去。
管事是個矮胖子,嘴裡嚼著什麼,腮幫子鼓鼓的。
他清了清嗓子,唾沫星子飛了半丈遠。
「你們聽沒聽說——京城那邊,咱皇上,前年把建奴打跑了!」
有人哼了一聲。這事傳到米脂都走了樣了。
管事來了勁,手腳並用地比劃。
「那建奴十萬大軍圍了京城,滿朝文武嚇得尿褲子,就咱皇上。」
他豎起一根指頭
「一個人!騎著馬!衝出去了!」
「一個人?」
「一個人!手裡拿了把劍,見人就砍,殺得那建奴屁滾尿流。」
「扯淡吧。」王麻子撇嘴。
管事瞪了他一眼:「你扯淡!真的!我表叔的連襟在通州衛當過差,親眼看見的!「
「皇上不光打仗厲害,還給老百姓發了神種——紅薯你知道吧?畝產兩千斤!」
「兩千斤?」
幾個礦工的眼睛亮了。
「真的假的?」
「那還能有假?京城周邊去年種的,今年陝西也要發!皇上說了,旱地也能種,不挑水不挑肥。」
管事說得唾沫橫飛,礦工們聽得脖子前伸。
楊二狗蹲在人堆後面,沒擠進去。
他把兩文錢揣進懷裡,站起來,往回走。
走了幾步,停了。
回頭看了一眼礦口圍著的那堆人,聲音嗡嗡的,像一群聞見了蜜的螞蟻。
皇上。
他嘴裡嚼著這兩個字。
前年朝廷確實發過紅薯種,他家也領了二十斤。
種下去了,活了,挖出來小二百斤。那是去年入冬前最後一口吃的。
如果今年還能發……
他沒往下想,不敢想,想多了,落空的時候更疼。
夜裡回了家。
大丫和二蛋已經睡了。
李氏躺在炕上,呼吸粗重,額頭上全是汗。
楊二狗把半塊餅掰碎了泡在水裡,端到炕邊。
「吃點。」
李氏搖頭。
「吃。」他把碗塞到她手裡,「你不吃,肚子裡那個怎麼活?」
李氏接了碗,喝了兩口,眼淚掉進碗裡。
楊二狗轉過身,走到院子裡。
月亮很亮。
乾旱的天沒有雲,月光照得地上的裂縫像一張網。
他蹲下來,臉埋進膝蓋里。
不哭。男人不哭。
但身子在抖。
他想起管事說的那些話——皇上一個人衝出去殺建奴。
扯淡,肯定是扯淡。但他寧願信。
寧願信這個世上有那麼一個人,坐在最高的位子上,還記得底下有個叫楊二狗的人。
他抬起頭,朝著東邊——京城的方向,嘴唇動了動。
沒出聲。
但月光照見了他嘴唇的形狀。
「救救俺們。」
院牆外面,風吹過乾裂的土地,沒有帶來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