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散盡。
干清宮正殿的門從裡面關上了。
王承恩帶著所有太監退到廊下,把兩扇楠木大門合攏,門閂落槽的聲響在空曠的殿內彈了個回音。
朱由檢一個人站在御階上。
他攥著那封密信,手背上青筋鼓起,紙面被指頭捏出了褶皺。
嗓子裡還有血腥味。
他張嘴,想罵人。
罵誰?罵洪承疇?罵秦王?罵那條從布政司到衛所的銀子鏈?
沒罵出來。
他抬手,把御案上的茶碗掃了下去。
嘩!碎瓷迸濺,茶水潑了一地。
不夠。
他把案頭的硯台也掀了。
墨汁灑在奏摺上,黑水滲進紙面,把「崇禎三年」四個字洇成了一團污。
胸口那股氣還是堵著,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撐著御案邊沿,彎下腰,悶咳了兩聲。
沒出血,但嗓子疼得像被人用刀刮過。
四十七萬流民。六十三萬兩銀子。一個叫李自成的名字。
他閉上眼。
李自成。
這三個字在另一個時空里意味著什麼,沒人比他更清楚。
煤山上那根繩子,就是這個名字遞過去的。
他睜開眼,吸了一口氣,把密信折好,塞進袖中。
「王承恩。」
門外響了一聲:「奴婢在。」
「傳錦衣衛指揮使吳孟明,即刻。」
吳孟明到的時候,殿內的碎瓷還沒收。
他邁過門檻,腳底踩到一片碎茶碗,咯吱一聲。
低頭看了一眼——地上茶水、墨汁、碎瓷混在一起,像打翻了染坊。
再抬頭,看見御階上站著的那個人。
天子沒坐,負手站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吳孟明的後脖頸子一瞬間豎了汗毛。
他在錦衣衛混了二十年,見過無數種殺氣。
巷子裡的亡命徒有殺氣,刑房裡的死囚有殺氣,戰場上的悍將也有殺氣。
眼前這種不一樣。
不是熱的,是冷的。
像冬天踩進冰窟窿,水沒過腳踝的那一下,還沒疼,先是麻。
他撲通跪了。
「臣錦衣衛指揮使吳孟明,叩見——」
「臨洮衛兵變,你知道嗎?」
吳孟明的話被截斷了。
他的額頭貼在磚面上,磚縫裡有墨汁,黑的,染了他半個額頭。
「回……回陛下,臣——」
「你不知道。」朱由檢替他回了。
「朕的錦衣衛,遍布十三省的錦衣衛,三千譁變軍卒殺了兩個守備、搶了軍械庫,你不知道。」
吳孟明的牙齒磕在一起,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陝西軍餉被貪了六十三萬兩,從布政司到衛所過了三道手,每一道都有人吃。你的人呢?你安插在陝西的暗樁呢?你報了嗎?」
「臣……臣的陝西千戶所去年秋天報過一次。」
「報了什麼?」
「報的是……糧價。」
暖閣里安靜了三息。
朱由檢走下御階,一步一步。
靴子踩碎瓷片的聲音在殿內放大了十倍。
他停在吳孟明面前,低頭看他。
「糧價。」
這兩個字從上面落下來,砸在吳孟明的脊背上。
「六十三萬兩軍餉被人吞了,三千兵丁反了,一個叫李自成的人舉了旗——你的人在報糧價。」
吳孟明的額頭砸在地磚上,砰、砰、砰。三下。
「臣死罪!臣萬死!臣……」
「死了就不用幹活了。」朱由檢蹲下去,聲音忽然輕了,「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滾去陝西。」
吳孟明的磕頭停了。
「帶你的人,親自去。從布政司查到糧道,從糧道查到衛所,從衛所查到秦王府。「
「銀子過了誰的手,誰吃了多少,一筆一筆給朕扒出來。」
他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你有四十天。四十天交不了帳,錦衣衛指揮使這把椅子,換人坐。」
吳孟明趴在地上,渾身的汗把官袍後背洇濕了一大片。
「臣領旨。臣立軍令狀。」
「滾。」
門開了。吳孟明爬起來,踉蹌著出了殿門。
夜。
干清宮暖閣。
炭盆換回了兩個,門縫封了,窗戶糊得嚴實。
但朱由檢還是覺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裡冷。
他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堆摺子,沒翻。
手邊放著那封密信,已經被他翻來覆去看了五遍。
每看一遍,心裡的那口氣就往下沉一分。
王承恩端了一碗參湯進來,擱在手邊。
「陛下,喝口熱的。」
朱由檢沒動。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王承恩,你說,貪官殺得完嗎?」
王承恩不敢接。
「殺不完的。」朱由檢自己答了。
「朱元璋剝皮實草,殺了多少貪官?殺完了嗎?沒有。貪官像韭菜,割一茬長一茬。」
他端起參湯,喝了一口,燙的,但他沒皺眉。
「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利。銀子擺在那裡,經手的人就會伸手。不是他們膽子大,是利太大了。「
「六十三萬兩,值得他們拿命去賭。」
他放下碗。
「一百一十萬兩軍餉,從京城發出去,到兵手裡只剩四十七萬。」
「中間每一道手都覺得自己拿的是應得的。」
「糧道覺得自己辛苦轉運該拿一成,巡撫衙門覺得上下打點該截兩成,秦王府覺得地盤是我的該抽三成。」
「每個人都有理由,每個人都不覺得自己是蛀蟲。」
王承恩低著頭,手搭在膝蓋上,不敢吱聲。
朱由檢忽然話鋒一轉。
「你說,這些人敢貪軍餉,他們還有什麼不敢的?」
王承恩抬頭,不明白。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暖閣的頂棚上。
「你讀過本朝的史書嗎?泰昌帝在位一個月,吃了一顆紅丸,死了。」
「天啟帝落水之後身體急轉直下,不到半年就沒了。」
「朝堂上吵了幾年,紅丸是誰送的?落水那天御船上的人去了哪兒?」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查不出來。每一次都查不出來。」
王承恩的臉白了。
朱由檢偏過頭,看著他。
「他們連皇帝都敢動,你信不信?」
暖閣里安靜了很久。炭盆里的炭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朱由檢站起來。
「傳方正化。」
王承恩渾身一震,抬頭看他。
朱由檢的眼神已經沒有怒意了。
很平靜,平靜得讓王承恩後脊發涼。
「從今天起,你和方正化,把紫禁城裡的人全篩一遍。太監、宮女、侍衛、膳房、藥房——每一個人的來歷、靠山、平日裡跟誰走得近,給朕摸清楚。」
他頓了一拍。
「寧可查錯,不能漏過。」
王承恩跪了下去。
「奴婢遵旨。」
朱由檢轉過身,走到御案前坐下,拿起了第一本摺子。
手不抖了。
燭火映在他臉上,十九歲的面孔,眼神卻老得不像這個年紀。
窗外沒有風,紫禁城很安靜。
但他知道。
這座城裡,有些人睡得比他沉,有些人,比他醒得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