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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殺不盡

2026-10-23 05:44:22 作者: 富有慷慨吖

  百官散盡。

  干清宮正殿的門從裡面關上了。

  王承恩帶著所有太監退到廊下,把兩扇楠木大門合攏,門閂落槽的聲響在空曠的殿內彈了個回音。

  朱由檢一個人站在御階上。

  他攥著那封密信,手背上青筋鼓起,紙面被指頭捏出了褶皺。

  嗓子裡還有血腥味。

  他張嘴,想罵人。

  罵誰?罵洪承疇?罵秦王?罵那條從布政司到衛所的銀子鏈?

  沒罵出來。

  他抬手,把御案上的茶碗掃了下去。

  嘩!碎瓷迸濺,茶水潑了一地。

  不夠。

  他把案頭的硯台也掀了。

  墨汁灑在奏摺上,黑水滲進紙面,把「崇禎三年」四個字洇成了一團污。

  胸口那股氣還是堵著,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撐著御案邊沿,彎下腰,悶咳了兩聲。

  沒出血,但嗓子疼得像被人用刀刮過。

  四十七萬流民。六十三萬兩銀子。一個叫李自成的名字。

  他閉上眼。

  李自成。

  這三個字在另一個時空里意味著什麼,沒人比他更清楚。

  煤山上那根繩子,就是這個名字遞過去的。

  他睜開眼,吸了一口氣,把密信折好,塞進袖中。

  「王承恩。」

  門外響了一聲:「奴婢在。」

  「傳錦衣衛指揮使吳孟明,即刻。」

  吳孟明到的時候,殿內的碎瓷還沒收。

  

  他邁過門檻,腳底踩到一片碎茶碗,咯吱一聲。

  低頭看了一眼——地上茶水、墨汁、碎瓷混在一起,像打翻了染坊。

  再抬頭,看見御階上站著的那個人。

  天子沒坐,負手站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吳孟明的後脖頸子一瞬間豎了汗毛。

  他在錦衣衛混了二十年,見過無數種殺氣。

  巷子裡的亡命徒有殺氣,刑房裡的死囚有殺氣,戰場上的悍將也有殺氣。

  眼前這種不一樣。

  不是熱的,是冷的。

  像冬天踩進冰窟窿,水沒過腳踝的那一下,還沒疼,先是麻。

  他撲通跪了。

  「臣錦衣衛指揮使吳孟明,叩見——」

  「臨洮衛兵變,你知道嗎?」

  吳孟明的話被截斷了。

  他的額頭貼在磚面上,磚縫裡有墨汁,黑的,染了他半個額頭。

  「回……回陛下,臣——」

  「你不知道。」朱由檢替他回了。

  「朕的錦衣衛,遍布十三省的錦衣衛,三千譁變軍卒殺了兩個守備、搶了軍械庫,你不知道。」

  吳孟明的牙齒磕在一起,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陝西軍餉被貪了六十三萬兩,從布政司到衛所過了三道手,每一道都有人吃。你的人呢?你安插在陝西的暗樁呢?你報了嗎?」

  「臣……臣的陝西千戶所去年秋天報過一次。」

  「報了什麼?」

  「報的是……糧價。」

  暖閣里安靜了三息。

  朱由檢走下御階,一步一步。

  靴子踩碎瓷片的聲音在殿內放大了十倍。

  他停在吳孟明面前,低頭看他。

  「糧價。」

  這兩個字從上面落下來,砸在吳孟明的脊背上。

  「六十三萬兩軍餉被人吞了,三千兵丁反了,一個叫李自成的人舉了旗——你的人在報糧價。」

  吳孟明的額頭砸在地磚上,砰、砰、砰。三下。

  「臣死罪!臣萬死!臣……」

  「死了就不用幹活了。」朱由檢蹲下去,聲音忽然輕了,「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滾去陝西。」


  吳孟明的磕頭停了。

  「帶你的人,親自去。從布政司查到糧道,從糧道查到衛所,從衛所查到秦王府。「

  「銀子過了誰的手,誰吃了多少,一筆一筆給朕扒出來。」

  他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你有四十天。四十天交不了帳,錦衣衛指揮使這把椅子,換人坐。」

  吳孟明趴在地上,渾身的汗把官袍後背洇濕了一大片。

  「臣領旨。臣立軍令狀。」

  「滾。」

  門開了。吳孟明爬起來,踉蹌著出了殿門。

  夜。

  干清宮暖閣。

  炭盆換回了兩個,門縫封了,窗戶糊得嚴實。

  但朱由檢還是覺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裡冷。

  他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堆摺子,沒翻。

  手邊放著那封密信,已經被他翻來覆去看了五遍。

  每看一遍,心裡的那口氣就往下沉一分。

  王承恩端了一碗參湯進來,擱在手邊。

  「陛下,喝口熱的。」

  朱由檢沒動。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王承恩,你說,貪官殺得完嗎?」

  王承恩不敢接。

  「殺不完的。」朱由檢自己答了。

  「朱元璋剝皮實草,殺了多少貪官?殺完了嗎?沒有。貪官像韭菜,割一茬長一茬。」

  他端起參湯,喝了一口,燙的,但他沒皺眉。

  「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利。銀子擺在那裡,經手的人就會伸手。不是他們膽子大,是利太大了。「

  「六十三萬兩,值得他們拿命去賭。」

  他放下碗。

  「一百一十萬兩軍餉,從京城發出去,到兵手裡只剩四十七萬。」

  「中間每一道手都覺得自己拿的是應得的。」

  「糧道覺得自己辛苦轉運該拿一成,巡撫衙門覺得上下打點該截兩成,秦王府覺得地盤是我的該抽三成。」

  「每個人都有理由,每個人都不覺得自己是蛀蟲。」

  王承恩低著頭,手搭在膝蓋上,不敢吱聲。

  朱由檢忽然話鋒一轉。

  「你說,這些人敢貪軍餉,他們還有什麼不敢的?」

  王承恩抬頭,不明白。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暖閣的頂棚上。

  「你讀過本朝的史書嗎?泰昌帝在位一個月,吃了一顆紅丸,死了。」

  「天啟帝落水之後身體急轉直下,不到半年就沒了。」

  「朝堂上吵了幾年,紅丸是誰送的?落水那天御船上的人去了哪兒?」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查不出來。每一次都查不出來。」

  王承恩的臉白了。

  朱由檢偏過頭,看著他。

  「他們連皇帝都敢動,你信不信?」

  暖閣里安靜了很久。炭盆里的炭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朱由檢站起來。

  「傳方正化。」

  王承恩渾身一震,抬頭看他。

  朱由檢的眼神已經沒有怒意了。

  很平靜,平靜得讓王承恩後脊發涼。

  「從今天起,你和方正化,把紫禁城裡的人全篩一遍。太監、宮女、侍衛、膳房、藥房——每一個人的來歷、靠山、平日裡跟誰走得近,給朕摸清楚。」

  他頓了一拍。

  「寧可查錯,不能漏過。」

  王承恩跪了下去。

  「奴婢遵旨。」

  朱由檢轉過身,走到御案前坐下,拿起了第一本摺子。

  手不抖了。

  燭火映在他臉上,十九歲的面孔,眼神卻老得不像這個年紀。

  窗外沒有風,紫禁城很安靜。

  但他知道。

  這座城裡,有些人睡得比他沉,有些人,比他醒得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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