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正月二十二,辰時。
楊嗣昌帶著十二名工部匠人、三車圖紙和一箱水泥樣品,從廣渠門出京,往西走了。
朱由檢站在干清宮的台階上,目送車隊消失在大街盡頭。
天冷,撥出的氣都是白的。
王承恩在身後站了半晌,試探著開口:「陛下,該用早膳了。」
「嗯。」
朱由檢轉身進了暖閣,心情不壞。
桌上擺了四碟小菜、一碗粥。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醬瓜,嚼著,翻開了今早送來的各部條陳。
吏部——各省考成法推行進度。
戶部——正月銀元鑄造量報告,首批十二萬枚已發至京畿各府。
工部——汾河沿岸選址勘察折,范景文擬了三個水力鍛錘場的位置。
兵部——趙率教接掌京營提督後的第一份操練報告,附新軍制編制表。
每一份都是好訊息。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難得地笑了一下。
崇禎三年的開局,比他預想的好。
鹽稅在漲,銀元在鋪,工業的種子已經撒下去了。
只要再給他三年——不,兩年,大明的底子就能硬起來。
他把粥喝完,擱了碗。
正要翻兵部的摺子,暖閣外面響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正常的腳步。是跑的。
在紫禁城裡跑,只有一種情況。
王承恩搶先推開門,一個通政司的小吏跪在門檻外面,渾身是汗,手裡捧著一封火漆密信——信封邊上插了三根雞毛。
八百里加急。
朱由檢的筷子還沒放下。
他看見那三根雞毛的時候,筷子停在半空,然後慢慢擱到碗沿上。
「呈上來。」
王承恩接過信,雙手遞到御案上。
朱由檢撕了火漆。
信紙展開。
他的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
沒有聲音。
暖閣里安靜得能聽見炭盆里木炭碎裂的細響。
王承恩偷眼看天子的臉。
先是白了,從額頭白到下巴,像血一瞬間被抽空了。
然後紅了,不是臉紅,是脖子根的青筋暴起來,血往上涌。
朱由檢把信紙拍在桌面上。
「咳」他彎下腰,猛烈地咳了起來。
一口,兩口,第三口的時候,嘴角溢位了紅色。
「陛下!」王承恩撲上來。
朱由檢一把推開他,用袖口擦了嘴角的血絲,撐著桌沿站直了。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氣的。
信上寫了三件事。
第一件——臨洮衛、蘭州衛所三千兵丁譁變,殺了兩個守備,搶了軍械庫,裹挾周邊流民,人數正在滾。領頭的是個驛卒出身的小軍官,叫李自成。
李自成。
朱由檢盯著這三個字,指甲掐進了掌心。
第二件——兵變的起因是欠餉。臨洮衛欠餉六個月,蘭州衛欠餉八個月。軍士一日兩餐減到一餐,入冬後連一餐都斷了。
第三件——餉銀不是朝廷沒撥。戶部的帳冊上清清楚楚,崇禎二年撥付陝西軍餉一百一十萬兩,臘月前全部到位。
銀子到了陝西,沒到兵手裡。
誰吃了?
信末附了一份抄錄的帳目:陝西巡撫洪承疇的幕僚從糧道衙門截獲的流水——一百一十萬兩軍餉,經三級轉撥,到衛所時只剩四十七萬兩。
六十三萬兩,消失在半路上。
而洪承疇——「知情不報,坐視剋扣」。
這八個字是密信作者的原話。
寫信的人沒有署名,只蓋了一方小印。
朱由檢認得那方印。
是他年前安插在陝西的暗樁。
「傳旨。」他抓起桌上的茶碗,茶水涼了,他灌了一口壓住喉頭的腥甜。
「六部尚書、孫承宗、唐王朱聿鍵,半個時辰之內到干清宮。不到的,自己寫辭表。」
半個時辰。
六部尚書到了五個。
刑部的魏雲中在路上差點摔了一跤,被人架著進來的。
孫承宗來得最快。
他住得近,聽見訊息的時候正在穿鞋,穿了一隻就出了門,另一隻是在轎子上套的。
唐王朱聿鍵最後到。
他穿了一身半舊的青色圓領袍,沒戴親王冠,頭上只扎了個方巾。
三十歲的人,身板瘦而直,眼神里有一種跟其他宗室不一樣的東西——清醒。
暖閣里站了一地人。
朱由檢沒坐,他站在輿圖前面,手裡捏著那封密信。
「都看看。」
他把信往桌上一扔。
信在幾個人手裡傳了一圈。每傳一個人,那個人的臉色就變一層。
袁可立看完,眼皮沉了下來。
李邦華看完,握了拳。
孫承宗看完,閉了眼。
朱聿鍵是最後看的。
看完之後他把信放回桌上,退後一步,沒說話。
「六十三萬兩。」朱由檢的聲音不高,但暖閣里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朕的銀子,朕從牙縫裡省出來的銀子,從鹽稅里擠的,從煤球里燒的——六十三萬兩,被人吃了。」
「然後呢?兵沒餉吃,反了。反的人叫什麼?李自成。」
他轉身,目光掃過所有人。
「朕免了陝西的賦稅,撥了軍餉,派了楊嗣昌去修渠安民。「
「朕做了這麼多,陝西那邊的蛀蟲在幹什麼?貪。朕往火坑裡填土,他們往火坑裡潑油。」
殿內無人敢接話。
孫承宗開口了。他的聲音沉穩,像壓住暗流的石頭。
「陛下,兵變之事刻不容緩。三千譁變軍卒若裹挾流民,十日之內可成萬人之眾。臣請即刻調兵鎮壓,先平亂,再查貪。」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
「鎮壓?壓誰?那些被餓了八個月的兵?他們手裡的餉被人偷了,他們反了,然後朝廷去殺他們?」
孫承宗的嘴動了一下,沒出聲。
「兵要平,貪也要查。但這兩件事之前。」朱由檢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西安府上。
「先把真正的蛀蟲拔出來。」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了朱聿鍵臉上。
「唐王。」
朱聿鍵上前一步,躬身。
「秦王朱存樞,歷年侵占陝西軍屯田七千餘頃。」
「陝西軍餉從布政司到衛所,過三道手。」
「第一道是糧道,第二道是巡撫衙門,第三道——是秦王府的人。」
「六十三萬兩銀子,秦王府吃了多少,朕現在還不知道。但朕知道一件事。」
他的目光冷了下來。
「洪承疇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秦王是太祖血脈,親王爵位,封在西安二百年,根比城牆還深。」
「巡撫見了親王要行禮。洪承疇就算有心,也沒那個膽子動秦藩。」
朱聿鍵的眼睛亮了一下。
朱由檢盯著他。
「朕要你去陝西。替朕把秦王'請'回來。」
滿殿皆驚。
宗室查宗室。天子用親王去拿親王。
朱聿鍵跪下了。膝蓋砸在磚面上,悶響。
「臣願往。」
三個字,沒有猶豫。
朱由檢從袖中抽出一面金牌。
巴掌大,純金鑄造,正面刻四個字——「如朕親臨」。
「持此金牌,節制陝西一切兵馬文武。「
「趙率教率京營兩萬人隨你西進,袁崇煥即日起任陝西總督,先你一步到任——軍事歸趙率教,政務歸袁崇煥,秦王歸你。」
他彎腰,把金牌放在朱聿鍵的掌心。
「洪承疇押回來。秦王押回來。李自成那三千人能招撫就招撫,不能招撫……」
他停了一息。
「趙率教知道怎麼做。」
朱聿鍵攥緊金牌,起身。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面金牌。
朱由檢轉身,走到御案後面坐下。
嘴角還有一絲沒擦乾淨的血跡,映著燭光。
「散了。」
百官魚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