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景文從腰間抽出剛才那把匕首,接過方磚放在御案上,刀尖對準磚面,手腕發力,用力劃了一下。
吱——白印一道。沒划進去。
「二十八天養護之後,刀砍不動。」范景文收了匕首,「這塊磚養了四十天。」
楊嗣昌蹲下去看那道白印。
淺得像指甲划過石板。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肚感覺到了磚面的堅硬——不是石頭那種冷硬,是一種密實的、像鑄出來的硬。
「原料呢?」楊嗣昌的聲音變了,帶上了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石灰石多少錢一斤?」
「不到一文。」朱由檢在後面接話。
「黏土不要錢,腳底下挖。鐵礦渣是煉鐵的廢料,白送。石膏,藥鋪里論斤賣。」
楊嗣昌的手撐在御案邊沿,指節發白。
他在心裡算。
修引黃入汾的渠道,用條石砌壁,一丈長的渠道需要條石三十塊,每塊采、運、鑿,工料合計七兩銀子。
四十七里渠道——他算過無數遍——光砌壁一項就要二百萬兩。
換成水泥呢?
原料幾乎不要錢。
人工用災民以工代賑。
他的呼吸重了。
「中間那兩根鐵條——」楊嗣昌指著方磚底部。
「筋骨。」朱由檢走到御案前面,手指點在鐵條上。
「水泥硬,但脆,壓得住,拉不住。鐵條埋進去,水泥管壓,鐵管拉,兩樣東西合在一起,又硬又韌。「
「修渠、築堤、砌牆,灌進木模子裡,等它凝了,拆模——一面牆就出來了。」
楊嗣昌直起腰。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水泥鋪渠底——不滲水。
水泥砌渠壁——不怕沖。
鐵條打骨架——不會裂。
原料遍地都是,人工用災民……
他忽然停住了。
「陛下。」
朱由檢看他。
楊嗣昌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那塊水泥方磚上移開,落在御案上那張引水路線圖上,然後又移回到匣子裡的焦炭和精鐵上。
三樣東西。焦炭、精鐵、水泥。
焦炭要煤。陝西、山西遍地是煤。
精鐵要礦、要焦、要水力鼓風。山西汾河沿岸全有。
水泥要石灰石、黏土。腳底下挖。
而這三樣東西的生產,每一樣都需要大量人手——採煤、運礦、燒窯、碎料、攪拌、砌築。
流民。
四十七萬流民。
楊嗣昌的脊背一陣發涼,緊接著又發熱。
「陛下不是要修渠。」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牆壁聽見,「陛下是要把兩省的災民,全塞進煤礦、鐵場、窯廠里。」
朱由檢沒說話。
楊嗣昌繼續推演,越說越快。
「災民採煤,煤燒成焦,焦煉成鐵,鐵打成器。器——農具、兵器、工具賣出去,換銀子。「
「銀子買糧,糧餵災民。災民接著幹活,出更多的煤、更多的鐵、更多的水泥。」
他停了。
整條鏈子在腦子裡合攏了。
不是賑災。
是造血。
災民不再是朝廷的負擔,是礦場的工人、窯廠的苦力、工地的民夫。
他們挖出來的煤、燒出來的焦、煉出來的鐵,每一樣都值銀子。
銀子回過頭來養活他們自己。
朝廷不用年年往裡貼錢。這盤棋轉起來之後,自己能養活自己。
楊嗣昌的膝蓋彎了。
不是禮節性的跪。是腿軟了,撐不住了。
他在延安府走了四個月,踏遍四個縣,三百七十里路,腳底板磨出了繭。
他以為自己已經看到了全域性——旱災、流民、渠道、以工代賑。
現在他才知道,他看到的是棋盤的一個角。
御案後面那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看到的是整盤棋。
「臣……」楊嗣昌的額頭貼在地磚上,磚面冰涼,「臣愚鈍。」
朱由檢繞過御案,彎腰把他拽起來。
「別跪了。走,帶你看個東西。」
西苑。
一片圍了木柵欄的空地上,擺著三個水泥墩子。
每個墩子一尺見方,灰撲撲的,表面還沾著沒刮乾淨的木屑——脫模的痕跡。
旁邊站了四個工部的匠人,袖子挽到肘上,手臂上全是灰漿的斑點。
楊嗣昌跟著朱由檢和范景文走到場地中央。
冷風打在臉上,他沒覺得冷。
「那個墩子養護了多少天?」朱由檢指著最右邊的一個。
一個匠人翻了翻手裡的冊子:「回陛下,四十二天。」
「砸。」
兩個匠人抬起一個鐵錘。錘頭是鑄鐵的,八十斤,系在一根粗木桿上,要兩個人才舉得起來。
匠人把鐵錘抬到齊肩高,鬆手。
轟!八十斤鐵錘砸在水泥墩上,塵灰飛濺,地面都震了一下。
楊嗣昌定睛看——墩子表面多了一個淺坑,指甲蓋深,碎了一圈粉末。
沒裂。
「再砸。」
轟。
同一個位置。淺坑深了半分,周圍出現了幾條細紋。
墩子沒碎。
楊嗣昌走過去,蹲下來,手指伸進那個淺坑裡摸了一下。
坑底硬邦邦的,摸到了鐵條——兩根交叉的鐵筋從斷面里露出來,紋絲未動。
他站起來,手指上沾著灰粉,搓了兩下。
八十斤重錘,兩錘下去,一個淺坑。
城牆上的條石挨一炮就崩半面。
這東西……
他沒往下想。不敢想。
「走,後面還有。」
范景文帶著他繞過空地,進了一間臨時搭的棚屋。
棚屋裡熱氣蒸騰,一股嗆人的硫磺味混著煤煙撲面而來。
角落裡蹲著一座矮爐子。
跟高爐完全不同——扁的,像個倒扣的碗,頂上冒著黃煙,側壁開了兩排氣孔,孔里透出暗紅色的光。
「倒焰焦爐。」范景文走過去拍了拍爐壁。
「煤從上面裝,火從下面燒,煙氣從頂部回流到底部再燒一遍——一份煤干兩份活,省三成燃料。「
「出來的焦炭比老窯硬兩成,灰分少一半。」
他從爐旁的鐵筐里撿了一塊焦炭扔給楊嗣昌。
焦炭在空中翻了個個兒,楊嗣昌一把接住——燙手。
他換了只手,對著光看了一眼。斷面有金屬光澤,稜角銳利,敲在爐壁上,叮叮響。
「跟我來。」
出了棚屋,沿著一條土路往北走了二百步。
先聽見的是聲音。
轟。轟。轟。
沉悶的、有節奏的撞擊聲,隔著一道土牆都能感到地面的顫動。
范景文推開木門。
楊嗣昌站在門口,沒進去。
一座巨大的水輪立在溪渠邊上,輪徑一丈有餘,十六片弧形葉片兜著水流,緩緩轉動。
輪軸連著一組齒輪——大輪咬小輪,小輪咬更小的輪,三級傳動,末端的小齒輪轉得飛快,帶動一根凸輪軸。
凸輪每轉一圈,把一個兩百斤的鐵錘頭抬起三尺,然後鬆開。
錘頭落下。
轟!砧台上的鐵坯被砸出一個凹印,火星四濺。
轟!又一錘。
鐵坯變形,表面從暗紅變成亮紅。
轟!轟!轟!
錘子不停,水輪不停,齒輪咬著齒輪,鐵砸著鐵,整間工坊都在顫。
楊嗣昌站在門口,風從背後吹進來,吹不動他。
他盯著那座水輪,盯著那組齒輪,盯著那個不知疲倦、不吃不喝、一天能砸兩萬錘的鐵錘。
范景文站在他旁邊,聲音壓過了錘聲:
「一座鍛錘,抵一百個鐵匠。十座鍛錘——」
楊嗣昌把他的話截了。
「十座鍛錘建在汾河邊上,災民採煤燒焦,焦炭餵高爐,高爐出鐵,鐵餵鍛錘。挖渠用的釺、鍬、楔,全從這裡面出。」
他轉過頭,看著范景文。
「陛下讓你把這些東西教給我的人。」
不是問句。
范景文點頭。
楊嗣昌重新看向那座水輪。
葉片兜著水,齒輪咬著齒輪,錘頭砸著鐵坯。
水變成力,力變成速度,速度變成鐵。
他忽然覺得,自己在延安府用鋤頭修的那五十二里渠道,像小孩子過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