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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水泥

2026-10-23 05:44:19 作者: 富有慷慨吖

  范景文從腰間抽出剛才那把匕首,接過方磚放在御案上,刀尖對準磚面,手腕發力,用力劃了一下。

  吱——白印一道。沒划進去。

  「二十八天養護之後,刀砍不動。」范景文收了匕首,「這塊磚養了四十天。」

  楊嗣昌蹲下去看那道白印。

  淺得像指甲划過石板。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肚感覺到了磚面的堅硬——不是石頭那種冷硬,是一種密實的、像鑄出來的硬。

  「原料呢?」楊嗣昌的聲音變了,帶上了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石灰石多少錢一斤?」

  「不到一文。」朱由檢在後面接話。

  「黏土不要錢,腳底下挖。鐵礦渣是煉鐵的廢料,白送。石膏,藥鋪里論斤賣。」

  楊嗣昌的手撐在御案邊沿,指節發白。

  他在心裡算。

  修引黃入汾的渠道,用條石砌壁,一丈長的渠道需要條石三十塊,每塊采、運、鑿,工料合計七兩銀子。

  四十七里渠道——他算過無數遍——光砌壁一項就要二百萬兩。

  換成水泥呢?

  原料幾乎不要錢。

  人工用災民以工代賑。

  他的呼吸重了。

  「中間那兩根鐵條——」楊嗣昌指著方磚底部。

  「筋骨。」朱由檢走到御案前面,手指點在鐵條上。

  「水泥硬,但脆,壓得住,拉不住。鐵條埋進去,水泥管壓,鐵管拉,兩樣東西合在一起,又硬又韌。「

  「修渠、築堤、砌牆,灌進木模子裡,等它凝了,拆模——一面牆就出來了。」

  楊嗣昌直起腰。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水泥鋪渠底——不滲水。

  水泥砌渠壁——不怕沖。

  鐵條打骨架——不會裂。

  原料遍地都是,人工用災民……

  他忽然停住了。

  「陛下。」

  朱由檢看他。

  楊嗣昌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那塊水泥方磚上移開,落在御案上那張引水路線圖上,然後又移回到匣子裡的焦炭和精鐵上。

  三樣東西。焦炭、精鐵、水泥。

  焦炭要煤。陝西、山西遍地是煤。

  精鐵要礦、要焦、要水力鼓風。山西汾河沿岸全有。

  水泥要石灰石、黏土。腳底下挖。

  而這三樣東西的生產,每一樣都需要大量人手——採煤、運礦、燒窯、碎料、攪拌、砌築。

  流民。

  四十七萬流民。

  楊嗣昌的脊背一陣發涼,緊接著又發熱。

  「陛下不是要修渠。」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牆壁聽見,「陛下是要把兩省的災民,全塞進煤礦、鐵場、窯廠里。」

  朱由檢沒說話。

  楊嗣昌繼續推演,越說越快。

  「災民採煤,煤燒成焦,焦煉成鐵,鐵打成器。器——農具、兵器、工具賣出去,換銀子。「

  「銀子買糧,糧餵災民。災民接著幹活,出更多的煤、更多的鐵、更多的水泥。」

  他停了。

  整條鏈子在腦子裡合攏了。

  不是賑災。

  是造血。

  災民不再是朝廷的負擔,是礦場的工人、窯廠的苦力、工地的民夫。

  他們挖出來的煤、燒出來的焦、煉出來的鐵,每一樣都值銀子。

  銀子回過頭來養活他們自己。

  朝廷不用年年往裡貼錢。這盤棋轉起來之後,自己能養活自己。

  楊嗣昌的膝蓋彎了。

  不是禮節性的跪。是腿軟了,撐不住了。

  他在延安府走了四個月,踏遍四個縣,三百七十里路,腳底板磨出了繭。


  他以為自己已經看到了全域性——旱災、流民、渠道、以工代賑。

  現在他才知道,他看到的是棋盤的一個角。

  御案後面那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看到的是整盤棋。

  「臣……」楊嗣昌的額頭貼在地磚上,磚面冰涼,「臣愚鈍。」

  朱由檢繞過御案,彎腰把他拽起來。

  「別跪了。走,帶你看個東西。」

  西苑。

  一片圍了木柵欄的空地上,擺著三個水泥墩子。

  每個墩子一尺見方,灰撲撲的,表面還沾著沒刮乾淨的木屑——脫模的痕跡。

  旁邊站了四個工部的匠人,袖子挽到肘上,手臂上全是灰漿的斑點。

  楊嗣昌跟著朱由檢和范景文走到場地中央。

  冷風打在臉上,他沒覺得冷。

  「那個墩子養護了多少天?」朱由檢指著最右邊的一個。

  一個匠人翻了翻手裡的冊子:「回陛下,四十二天。」

  「砸。」

  兩個匠人抬起一個鐵錘。錘頭是鑄鐵的,八十斤,系在一根粗木桿上,要兩個人才舉得起來。

  匠人把鐵錘抬到齊肩高,鬆手。

  轟!八十斤鐵錘砸在水泥墩上,塵灰飛濺,地面都震了一下。

  楊嗣昌定睛看——墩子表面多了一個淺坑,指甲蓋深,碎了一圈粉末。

  沒裂。

  「再砸。」

  轟。

  同一個位置。淺坑深了半分,周圍出現了幾條細紋。

  墩子沒碎。

  楊嗣昌走過去,蹲下來,手指伸進那個淺坑裡摸了一下。

  坑底硬邦邦的,摸到了鐵條——兩根交叉的鐵筋從斷面里露出來,紋絲未動。

  他站起來,手指上沾著灰粉,搓了兩下。

  八十斤重錘,兩錘下去,一個淺坑。

  城牆上的條石挨一炮就崩半面。

  這東西……

  他沒往下想。不敢想。

  「走,後面還有。」

  范景文帶著他繞過空地,進了一間臨時搭的棚屋。

  棚屋裡熱氣蒸騰,一股嗆人的硫磺味混著煤煙撲面而來。

  角落裡蹲著一座矮爐子。

  跟高爐完全不同——扁的,像個倒扣的碗,頂上冒著黃煙,側壁開了兩排氣孔,孔里透出暗紅色的光。

  「倒焰焦爐。」范景文走過去拍了拍爐壁。

  「煤從上面裝,火從下面燒,煙氣從頂部回流到底部再燒一遍——一份煤干兩份活,省三成燃料。「

  「出來的焦炭比老窯硬兩成,灰分少一半。」

  他從爐旁的鐵筐里撿了一塊焦炭扔給楊嗣昌。

  焦炭在空中翻了個個兒,楊嗣昌一把接住——燙手。

  他換了只手,對著光看了一眼。斷面有金屬光澤,稜角銳利,敲在爐壁上,叮叮響。

  「跟我來。」

  出了棚屋,沿著一條土路往北走了二百步。

  先聽見的是聲音。

  轟。轟。轟。

  沉悶的、有節奏的撞擊聲,隔著一道土牆都能感到地面的顫動。

  范景文推開木門。

  楊嗣昌站在門口,沒進去。

  一座巨大的水輪立在溪渠邊上,輪徑一丈有餘,十六片弧形葉片兜著水流,緩緩轉動。

  輪軸連著一組齒輪——大輪咬小輪,小輪咬更小的輪,三級傳動,末端的小齒輪轉得飛快,帶動一根凸輪軸。

  凸輪每轉一圈,把一個兩百斤的鐵錘頭抬起三尺,然後鬆開。

  錘頭落下。

  轟!砧台上的鐵坯被砸出一個凹印,火星四濺。

  轟!又一錘。

  鐵坯變形,表面從暗紅變成亮紅。

  轟!轟!轟!


  錘子不停,水輪不停,齒輪咬著齒輪,鐵砸著鐵,整間工坊都在顫。

  楊嗣昌站在門口,風從背後吹進來,吹不動他。

  他盯著那座水輪,盯著那組齒輪,盯著那個不知疲倦、不吃不喝、一天能砸兩萬錘的鐵錘。

  范景文站在他旁邊,聲音壓過了錘聲:

  「一座鍛錘,抵一百個鐵匠。十座鍛錘——」

  楊嗣昌把他的話截了。

  「十座鍛錘建在汾河邊上,災民採煤燒焦,焦炭餵高爐,高爐出鐵,鐵餵鍛錘。挖渠用的釺、鍬、楔,全從這裡面出。」

  他轉過頭,看著范景文。

  「陛下讓你把這些東西教給我的人。」

  不是問句。

  范景文點頭。

  楊嗣昌重新看向那座水輪。

  葉片兜著水,齒輪咬著齒輪,錘頭砸著鐵坯。

  水變成力,力變成速度,速度變成鐵。

  他忽然覺得,自己在延安府用鋤頭修的那五十二里渠道,像小孩子過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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