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44章 碳和鐵

第144章 碳和鐵

2026-10-23 05:44:17 作者: 富有慷慨吖

  崇禎三年,正月十七,辰時。

  年還沒過完,干清宮暖閣里的炭盆已經換成了小的。

  朱由檢嫌熱,王承恩就把兩盆換一盆,門縫留了一指寬的縫。

  楊嗣昌進暖閣的時候,帶了一股冷風。

  他瘦了,臉上的肉少了一圈,顴骨撐出來,下巴尖了,眼窩深了,但眼珠子亮得怕人。

  從延安到京城,一千八百里,他走了十四天。

  驛馬跑死了三匹,他自己沒死,但也差不多,右手虎口裂了,是握韁繩磨的,用布條纏著,滲了血。

  行禮,叩首,起身。

  朱由檢沒讓他跪太久,抬手指了個凳子。

  「坐。」

  楊嗣昌沒坐。

  他從袖中抽出一本摺子,雙手呈上,身子往前弓了半尺。

  「臣請陛下先看這個。」

  朱由檢接過來,翻開。

  第一頁是數字。

  「崇禎二年十月至三年正月,陝西全省新增流民四十七萬口。其中延安府十二萬,慶陽府八萬,平涼府六萬,余者散布各州縣。」

  他繼續翻。

  「以工代賑安置災民三萬八千口,修渠五十二里,築堤四座。「

  「然正月初旬起,渠道工程已無可修之處。災民日增而工事已竭,臣以私糧賑濟七日,現已斷糧。」

  朱由檢的手指在「斷糧」兩個字上停了一拍。

  「流民四十七萬——上個月的摺子里還是三十萬。」

  「正月里又跑了十七萬。」楊嗣昌的聲音乾澀,像砂紙磨木頭。

  

  「開春後沒下一滴雨。井水又枯了二十口。「

  「臣臨走前在綏德縣城外親眼看見,三百多人圍著一口枯井,輪流往下探,井底連泥都刮乾淨了。」

  他停了一息。

  「臣在延安府的最後三天,接了六份縣令的急報——四個縣出了匪患。」

  「不是大股流寇,是十幾個人、二十幾個人的小隊,搶糧鋪、砸官倉。」

  「臣調了衛所兵去剿,抓了幾個頭目,全是餓急了的農戶,手裡拿的不是刀,是鋤頭。」

  暖閣里安靜了。

  楊嗣昌把第二頁翻過去,手指按在一張圖上——就是他上次送來的引水路線圖,只不過這次在旁邊加了一排密密麻麻的批註。

  「臣懇請陛下批准引黃入汾。」

  他跪下去了。

  膝蓋砸在磚面上,悶響。

  「此渠一成,山西旱情可解其半。十萬災民有工可做、有糧可吃,不至流亡為匪。臣知此工程浩大,耗銀巨萬,但若不修——」

  「不批。」

  楊嗣昌的話卡住了。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端著茶,沒喝。

  「引黃入汾,穿三道山嶺,工期三年,最少耗銀五百萬兩。「

  「十萬災民當民夫,吃喝拉撒全算上,一天的開支就是一座小縣的全年賦稅。」

  「朝廷剛攢了點家底,一把全砸進去?」

  他把茶放下。

  「還有一層——你想過沒有,修這條渠,天下人怎麼說?」

  楊嗣昌抬頭。

  「隋煬帝修運河,動民夫百萬,天下大亂。朕修引黃渠,動災民十萬——言官的摺子會怎麼寫,你替朕想想。」

  楊嗣昌的嘴張了一下,閉上了。

  他想說那不一樣。隋煬帝是為了巡遊享樂,引黃入汾是為了救命。

  但他知道,筆桿子在別人手裡,怎麼寫不是他說了算。

  暖閣里沉了很長一截。

  朱由檢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樣子,沒催他起來。

  等了十息,才開口。

  「起來。」

  楊嗣昌撐著地面站起來,腿有點發麻。

  「引黃入汾的事,不是不修。」朱由檢把茶端起來,這次喝了。


  「是現在不修。等朕把一樣東西準備好了,工期能從三年縮到一年,耗銀從五百萬砍到一百萬以內。」

  楊嗣昌的瞳孔縮了。

  一年。一百萬兩。

  「陛下說的是什麼東西?」

  朱由檢沒直接答。

  他把摺子合上,換了個話頭。

  「山西和陝西的煤礦,你摸過底沒有?」

  楊嗣昌愣了半息,跟上了。

  「臣在延安走訪時查過,陝北煤礦遍布,尤以神木、府谷一帶最為豐厚,當地百姓自古有挖煤燒炭的營生。「

  「山西更不用說,大同、太原、澤州,處處有礦。」

  「好。」朱由檢豎起一根手指。

  「回去之後,第一件事——擴大煤礦開採量。兩省所有官營礦場滿負荷運轉,民間私礦登記造冊,產量報上來。「

  「災民無工可做?讓他們挖煤。以工代賑的活,從修渠換成採煤。」

  楊嗣昌皺眉:「煤挖出來……做什麼用?」

  朱由檢站起來。

  「王承恩,宣范景文。」

  范景文到得快。

  一刻鐘不到,人已經站在暖閣門口了,懷裡抱著一個木匣子,匣子外面裹了油布,扎得嚴嚴實實。

  他進門先給天子行了禮,然後看了楊嗣昌一眼。

  楊嗣昌也看了他一眼。兩人在通州之戰前後打過照面,但沒深交。

  「范卿,把東西給楊嗣昌看看。」

  范景文把木匣子擱在御案上,解了油布,掀了蓋子。

  匣子裡碼了三樣東西。

  第一樣,一塊拳頭大的黑色固體,表面有金屬光澤,稜角分明,敲起來叮叮響。

  范景文拿起來,遞給楊嗣昌。

  「焦炭。」

  楊嗣昌接過來掂了掂。比普通煤炭輕,但硬得多。

  「倒焰式焦爐燒出來的。」范景文的語速比平時快。

  「普通煤窯煉焦,三斤煤出一斤焦,雜質多,灰分高。這座爐子——兩斤煤出一斤焦,硬度高三成,灰分低一半。」

  他從匣子裡拿出第二樣。一塊鐵。

  巴掌大,表面打磨過,泛著青灰色的光,邊緣鋒利。

  范景文把它豎在御案上,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對著鐵塊的稜角砍了一下。

  叮。

  匕首彈開了。鐵塊紋絲不動。

  「新式高爐煉出來的鐵。」范景文把匕首收回去。

  「用焦炭替代木炭,爐溫比舊爐高四百度以上。出來的鐵,含雜少,韌性強。鑄炮、打甲、做農具——全是頂級料。」

  楊嗣昌把鐵塊拿起來,翻了個面。

  掌心觸到金屬表面的涼意時,他的手指收緊了。

  他在陝北見過太多鈍了刃的鐵鍬、斷了頭的鋤頭。

  災民拿著那種爛鐵去挖渠築堤,效率低得讓人想罵娘。

  范景文從匣子裡拿出第三樣東西。

  一塊灰色的方磚。

  巴掌見方,厚約三寸,表面粗糙,顏色像幹了的河泥。

  楊嗣昌接過來,入手沉。比青磚重,比條石輕。他用指甲掐了一下稜角,掐不動。

  「這是什麼?」

  「水泥。」范景文說。

  楊嗣昌沒聽過這個詞。

  他把方磚翻過來,底部嵌了兩根鐵條,指頭粗細,十字交叉,鐵條和灰色的磚體長在一起,掰不開。

  「石灰石磨粉,摻黏土,加鐵礦渣,送進窯里燒。」

  范景文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燒出來的東西叫熟料,磨成粉,摻石膏,就是水泥。水泥加水攪拌後是稀的,灌進模子,一天凝固,七天硬過條石。」

  楊嗣昌盯著手裡那塊方磚,沒說話。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