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除夕。
坤寧宮裡擺了三張圓桌。
桌面鋪了大紅緞子,上面擺了十六道菜,四冷十二熱,按宮裡規矩,天子家宴不准上太奢靡的席面——但御膳房的人精著,菜不多,每一道都下了功夫。松子鮮鵝、蒜醋炙鵝、清蒸鱸魚、炸乳鴿、酥絡蹄、燒鹿肉,外加四碟蜜餞果脯。
周皇后親自盯了一下午,把桌上的筷子擺了三遍才滿意。她今年十八,臉上還有少女的圓潤,但眉眼間已經有了當家主母的細緻。
懿安皇后張嫣坐在東首的位子上,面前放了一杯熱酒,沒碰。
她穿了一件素色暗花的襖裙,沒戴鳳冠,只簪了一支白玉簪。二十四歲,天啟帝的皇后,當朝天子的皇嫂。兩年前她把玉璽交到朱由檢手裡的那一刻起,就住進了慈慶宮,日子過得安安靜靜。
田貴妃坐在西側,懷裡抱著四個月大的朱慈炤,哄了半天剛睡著。袁貴妃挨著她坐,幫她擋著風口。
宮門外響了三聲鳴鞭。
朱由檢到了。
他今天換了常服,沒穿龍袍,一件石青色的織金直身,腰間系了條普通的玉帶。頭上沒戴冕,束了個網巾,頂多像個殷實人家的年輕當家。
進門的時候,手裡牽著朱慈烺。
朱慈烺一歲零九個月,路還走不利索,兩條小腿倒騰得飛快,手死死攥著他爹的食指。走到門檻前面,腳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
朱由檢一把撈起來,夾在腋下,邁過了門檻。
「哇——」
朱慈烺不是哭,是興奮。坤寧宮裡燈火通明,紅燭映得滿屋子暖洋洋的,他伸著胳膊去夠頭頂的宮燈穗子。
周皇后迎上來,先行了禮,然後伸手去接兒子。
「鬧了一路?」
「沒鬧。」朱由檢把孩子遞過去,「出干清宮的時候摔了一跤,沒哭,爬起來還跑。」
他頓了一下,低聲加了句:「隨我。」
周皇后白了他一眼,沒接這個茬。
朱由檢走到東首,朝張嫣揖了一揖。
「皇嫂。」
張嫣站起來還禮:「陛下不必多禮。」
「今兒不是陛下。」朱由檢在她對面坐下來,伸手把那杯涼了的酒端走,換了一杯熱的推過去,「除夕,家宴,叫聲嫂子不過分。」
張嫣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接話,端起熱酒抿了一口。
酒暖了胃,眼眶也跟著暖了,她低下頭,把那點濕意壓了回去。
席面開了。
朱慈烺被周皇后抱在懷裡坐著,眼睛盯著桌上那盤炸乳鴿,口水快掛下來了。他伸手去抓,胳膊短,夠不著。
「想吃?」
朱由檢撕了一小塊鴿肉,剔了骨,放在碟子裡碾碎,用筷子夾了一點,送到朱慈烺嘴邊。
朱慈烺張嘴,一口咬住筷子,連肉帶口水吞了,嘴巴吧唧了兩下,兩隻眼睛彎成了月牙。
「慢點。」朱由檢又撕了一塊,繼續餵。
周皇后在旁邊看著,沒攔。她知道太醫說過周歲之後可以吃些細碎的肉食。但讓天子親手剔骨餵飯這種事——她嫁進宮裡一年多,見朱由檢幹過的出格事太多了,已經麻了。
田貴妃懷裡的朱慈炤被乳鴿的香味熏醒了,哼唧了兩聲。田貴妃趕緊哄,拍了幾下又睡過去了。
「炤兒太小,聞味兒就夠了。」朱由檢瞥了一眼,回頭繼續餵老大。
他從袖中摸出三個荷包,絳紅色的緞面,上面繡了金線纏枝紋,針腳細密。
周皇后看了一眼那繡工,認出來了——不是宮裡尚衣監的活,是外面鋪子的樣式。
「這是陛下讓人買的?」
「初妙的那個裡面多塞了一塊銀元。」朱由檢把最大的荷包遞給周皇后,「替烺兒收著,等他大點了再給他。炤兒的擱田貴妃那。初妙……」
他扭頭找了一圈。
角落裡,乳母抱著剛滿三個月的長女朱初妙,裹得像個粽子,只露出一張粉紅色的臉,睡得打呼嚕。
朱由檢走過去,把最小的那個荷包塞進襁褓邊上,手指碰到女兒的臉蛋,軟得沒有骨頭。
他收回手,站了一息。
這三個孩子,在另一個時空里,一個死在煤山腳下,一個死在亂軍之中,一個被清兵擄走,下落不明。
他沒讓自己在這個念頭上停太久。轉身,回了席面。
酒過三巡。
席間說了些什麼,不重要。無非是田貴妃抱怨承干宮的炭火不夠旺、袁貴妃念叨著年前趕製的新衣尺寸做大了。周皇后在中間調停,把話題引到正月里該添置什麼年貨。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端著酒杯,聽她們說。
他發現張嫣一直沒怎麼開口。
酒喝到第四杯的時候,張嫣的目光落在朱慈烺身上,看了很久。朱慈烺正騎在朱由檢腿上拍桌子玩,拍一下笑一下,笑聲脆生生的。
張嫣的手擱在膝頭,指頭攥了一下裙面。
她和天啟帝有過一個兒子。生下來三天就夭折了。
朱由檢端起酒杯,站起來。
「皇嫂。」
張嫣抬頭。
「敬你一杯。」他沒說別的,沒說「節哀」、沒說「寬心」,那些話說了反而扎人。他只舉著杯子,等她。
張嫣看了他三息,端起杯,碰了。
酒杯碰在一起的聲音很輕,被孩子的笑聲蓋住了。
兩個人都沒說話。
夠了。
亥時初刻,午門外忽然響了一聲巨響。
坤寧宮的窗紙映出了一團橘紅色的光。
「煙花。」周皇后把朱慈烺抱起來,走到窗前。
朱由檢跟過去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的一瞬間,天上炸開了一團金色的花。
緊接著第二團、第三團、第四團——赤橙黃綠,漫天撒開,照得半個紫禁城亮如白晝。午門城樓上架了三排火藥筒,兵仗局的匠人忙了三天,專為今夜預備。
朱慈烺被嚇了一跳,隨即興奮得尖叫起來,兩隻手在空中胡亂抓。
朱由檢把兒子從周皇后懷裡接過來,讓他騎在脖子上。
滿天的火花從高處落下來,碎成漫天流星。
他仰頭看著。
崇禎二年。
皇太極退了。京營立了。鹽法推了。銀元鑄了。格物院建了。
楊嗣昌在陝西修渠。宋應星在趕往京城的路上。水泥的配方壓在工部的保險柜里。汾河邊上很快會豎起第一座水力鍛錘。
但旱災還在來。
建奴還在關外。
時間不多。
他低下頭,看了看騎在肩膀上手舞足蹈的朱慈烺,又扭頭看了看窗內燈火通明的家宴——張嫣在擦眼角,田貴妃在哄老二,袁貴妃在收拾翻倒的酒杯,周皇后站在他身邊,伸手替他攏了攏領口。
「冷不冷?」
「不冷。」
他把兒子從脖子上放下來,交給乳母,拉住周皇后的手。
「回去吧。」
兩個人沿著長廊往坤寧宮正殿走。身後煙花還在響,一聲接一聲,像心跳。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朱由檢忽然開口。
「梓潼。」
周皇后側頭看他。
「烺兒該有個伴了。」
周皇后愣了一息,耳根子紅了,抽回手,快步進了殿門。
朱由檢跟在後面,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