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臘月二十九。
皇極殿大朝會。
文武百官站得整整齊齊，呼吸都帶著白霧。臘月底的北京冷得刺骨，但沒人縮脖子——年終大朝，天子要聽一年的總帳。
戶部尚書袁可立站在丹墀下面，手裡捧著一本帳簿。
帳簿用的是藍皮封面，厚四指，邊角磨出了毛——這本東西在戶部堂官手裡翻了不下五十遍，每一個數字都核了三回。
\"臣戶部尚書袁可立，恭呈崇禎二年全年度支總冊，請陛下御覽。\"
朱由檢坐在御座上，身子微微前傾。
\"念。\"
袁可立翻開第一頁，聲音不高，但皇極殿回音好，每個字都送到了角落裡。
\"崇禎二年，全國田賦折銀，共計一千三百八十萬兩。\"
殿內有人吸了口氣。
去年這個數字是一千五百二十萬兩。少了一百四十萬。
工部的人開始交換眼神。禮部的人低頭看腳尖。兵部的人面無表情——不關他們的事，但少了銀子，軍費就緊。
\"田賦減少之因，一為陛下恩旨免除陝西、山西、河南三省本年錢糧；二為北直隸部分州縣因戰事減征。\"
袁可立把這句話說得平平淡淡，像在報天氣。
但殿裡的氣氛微妙了。免稅這件事，當初朝堂上吵了三天，反對的人說國庫撐不住，支援的人說民心不能丟。現在數字擺出來了——確實少了一百四十萬兩。
反對派的幾個御史嘴角動了動，沒出聲，但那種\"我早說過\"的表情已經掛上了。
袁可立沒給他們得意的時間。
他翻過一頁。
\"新鹽法推行八個月，折銀一千三百二十萬兩。\"
殿裡靜了。
一千三百二十萬兩。
有人以為自己聽錯了，扭頭看旁邊的同僚，同僚的表情告訴他——沒聽錯。
鹽稅。以前大明的鹽稅一年三百萬兩都收不齊，鹽商上下打點、層層截留，到國庫手裡的零頭都不夠塞牙縫。
現在——一千三百二十萬。
翻了四倍。
幾個御史的嘴角收回去了。
袁可立繼續念，語速沒變，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蜂窩煤專營，自四月開辦至今，扣除原料、人工、運輸等項成本，淨入四百七十萬兩。\"
這次殿裡不是靜了，是有人倒吸涼氣的聲音。
蜂窩煤。半年前還沒這個東西，天子一張方子丟給內府，內府拉上幾家商號，從燒煤開始干起。八個月，四百七十萬兩淨利潤。
吏部侍郎成基命站在文官佇列的第三排，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手在袖子裡捏了一下。他管著吏部的銓選，天天跟官員的俸祿打交道。四百七十萬兩——夠發全國七品以上官員三年的俸祿。
一個煤球。
袁可立翻到下一頁。
\"皇明速運，整合各省驛站及民間車馬行，本年實收二十六萬兩。\"
這個數字不大。但殿裡懂行的人全變了臉。
驛站。大明的驛站系統年年虧錢，每年戶部要往裡貼六十萬兩以上。是個無底洞，誰管誰頭疼，前任兵部尚書提過裁驛站，差點被言官彈劾到辭官。
現在不但不貼錢了，還倒賺二十六萬。
從負六十到正二十六，一正一反，等於憑空多了八十六萬兩。
袁可立合上那一頁，抬頭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天子，然後轉向百官。
\"崇禎二年，朝廷歲入總計——三千五百九十四萬兩。\"
他停了一拍。
\"除各項支出，含九邊軍餉、百官俸祿、河工賑濟、宗室祿米等，全年結餘——\"
百官的耳朵豎起來了。
\"一千零三十四萬兩。\"
皇極殿裡響起了一片嗡嗡聲。
結餘一千萬兩。
大明開國二百六十年，國庫結餘上一次破千萬兩是什麼時候？張居正當首輔的時候。萬曆初年，張居正用考成法、一條鞭法，攢了太倉銀一千二百萬。
張居正花了十年。
眼前這個人——十九歲，登基兩年。
朱由檢坐在御座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在等。
等百官把這個數字消化完。
消化完了，才好往下走。
大殿裡的嗡嗡聲持續了大約二十息，漸漸壓下來。
朱由檢開口了。
\"今年辛苦了。\"
四個字落地，前排幾個老臣的眼眶紅了。不是感動——是累的。崇禎二年，從正月打到臘月，仗打了、政改了、貪查了、稅收了，每個人都是連軸轉。
\"朕從內帑撥銀，賞在京文武百官三個月俸祿，年前發到各人手裡。\"
殿內嘩了。
三個月俸祿。大明官員的俸祿出了名的低，七品知縣一年俸銀四十五兩，京官更慘，物價貴、應酬多，月月入不敷出。三個月俸祿不算巨款，但這是天子掏的私房錢，意義不同。
謝恩的聲音還沒落，朱由檢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
\"王承恩。\"
王承恩端著一個托盤，快步走到丹墀前面，把托盤舉高。
托盤上放著一枚銀幣。
圓形，比銅錢大一圈，厚約兩分。正面鑄著四個字——崇禎通寶。背面是一條龍紋，龍首朝上，鬚髮根根分明。
邊緣有齒，均勻分布，手指一摸就能感覺到。
\"百官的賞銀，不發碎銀，不發銀錠。\"朱由檢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
\"發這個。\"
他拿起那枚銀幣，在手指間轉了一下，光線從殿門射進來，打在銀面上。
\"崇禎銀元。每枚重七錢二分，含銀九成，制式統一，官鑄官發。\"
殿內鴉雀無聲。
\"從明年正月起，朝廷一切出納——軍餉、俸祿、採買、賑濟——一律以銀元結算。民間交易，銀元與碎銀並行，官府衙門不得拒收。\"
朱由檢把銀元往托盤上一扔，叮的一聲，清脆，在大殿裡彈了個長音。
\"火耗的事，朕知道你們都不願意提。\"
前排幾個官員的脖子僵了。
火耗。碎銀熔鑄成官銀的過程中會有損耗，地方官以此為由加征百姓，三成五成甚至翻倍。這是全天下官員的灰色收入，誰都知道，誰都不說。
\"銀元一出，碎銀不用再熔了。火耗沒了。\"
他的目光從百官臉上掃過去。
\"省下來的錢，歸百姓。\"
殿內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朱由檢站起來，負手站在御座前。
\"散朝。各部把年賞銀元的領取章程擬好，除夕前發到每個人手裡。讓京城的百姓看看，崇禎銀元長什麼樣。\"
他轉身往後殿走了兩步，停了。
沒回頭。
\"告訴鑄幣局——年後開春，月產五十萬枚。不夠花，就一百萬枚。模具不夠，格物院造。\"
腳步聲消失在殿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