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臘月二十六,卯時。
干清宮暖閣里擺了三碗茶。左邊那碗沒人碰,右邊那碗喝了半口擱下了。中間御案上那碗,涼透了。
李邦華和孫承宗並肩站在御案前面,手裡各捧著一本摺子,摺子封皮上蓋著吏部和兵部的聯銜大印。
這本摺子他們磨了二十天。從臘月初七散朝之後開始擬,兩個衙門的堂官加司官二十幾個人,關在兵部值房裡對了九天的名冊,又花了十一天反覆修改。每一個名字背後的資歷、戰功、人脈、靠山,全捋了一遍。
「臣等擬定九邊將官調動方案,涉及游擊以上武職三十七人,總兵、副總兵級別調動六人,其餘為參將、游擊互調。」孫承宗把摺子翻開,「整體原則是動中層、穩上層,先換血、後換骨——」
「朕看過了。」
朱由檢從御案下面抽出一本一模一樣的摺子——昨晚送來的抄本,他看了一夜。
「兩位卿家辛苦了。」
李邦華的肩膀鬆了半寸。孫承宗的眉頭也舒了一截。
「但是——」
兩個人的肩膀同時收回去。
朱由檢把摺子翻到第三頁,手指點在上面。
「大同副總兵換薊鎮參將,薊鎮參將換宣府游擊——你們這是串糖葫蘆,一串下去全是中低層武官,看著熱鬧,實際上九邊的總兵們一個都沒動。」
他把摺子合上,往桌面一扔。
「朕說的是換骨,不是換皮。」
孫承宗的嘴動了一下。他想解釋——總兵級別牽一髮動全身,大戰剛過,驟然調動恐引軍心浮動。
話沒出口,被朱由檢的下一句堵了回去。
「朕知道你們的顧慮。穩妥,朕理解。但穩妥的代價是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暖閣西側懸著的那幅九邊輿圖前面,手指從遼東劃到甘肅。
「遼東祖家,寧遠城裡三萬關寧軍,六成以上是祖大壽的私兵——姓祖的、姓吳的、姓何的,全是他的親族故舊。兵部的調令到了寧遠,先過祖大壽的手,他點頭才算數。」
手指往西挪。
「宣府,兵額四萬五,實有兩萬八。空餉誰吃了?總兵侯世祿吃了一半,副總兵吃了三成,剩下兩成分給了下面的游擊、守備。你們派個參將過去,頂什麼用?參將管不了總兵。」
再往西。
「山西,左良玉。此人能打,但性子野,誰的帳都不認。現在不過是個參將,手底下已經養了兩千家丁。再過幾年呢?」
朱由檢轉過身,看著兩個人。
「朕不是要調三十七個中層武官。朕要動總兵。」
暖閣里安靜了兩息。
李邦華把摺子往袖中一收,開口:「陛下想怎麼動?」
朱由檢走回御案,沒坐,彎腰從抽屜里抽出一沓紙,紙上密密麻麻寫了字,墨跡有深有淺——顯然不是一次寫完的,是這些天陸續添的。
他把紙鋪開,按在桌面上。
「趙率教,現任薊鎮總兵。調入京營,任京營提督。」
第一刀。
孫承宗的眼皮跳了。趙率教是他的舊部,薊鎮經營了多年,根基深厚。
「尤世威,現任京營副將。外放薊鎮,接趙率教的位子。」
第二刀。
「尤世威的弟弟尤世功留在京營不動,兄弟倆一內一外,互為犄角。薊鎮的舊部如果不服尤世威——他弟弟在京城,掂量掂量。」
李邦華聽到這,脊背發涼。不是怕,是驚。尤家兄弟拆開用,一個當總兵,一個當人質。不,不是人質——是保險栓。
「祖大壽,遼東總兵。調入京師,執掌三千營。」
這一刀下去,孫承宗的手指抖了一下。
三千營是京營三大營之一,掌管騎兵。祖大壽擅騎戰,安排他管三千營,面子上無可指摘。
但——離開遼東,離開寧遠,離開那三萬認他不認朝廷的關寧軍。
等於拔牙。
「遼東總兵的缺——」朱由檢的手指往下劃,「徐允禎接。」
孫承宗的嘴張了。
徐允禎,定國公徐家的人,天子的親信勛貴。讓一個京城勛貴去管遼東?那幫關寧驕兵悍將能服?
「不用服。」朱由檢沒等他問,直接堵了,「徐允禎去遼東不是打仗的,是查帳的。關寧軍的兵額、餉銀、馬匹、火器,一筆一筆查。查完了,該裁的裁,該編的編。祖大壽的親族故舊,願意留的按新軍制重新造冊,不願意的發路費回家種地。」
他頓了一下。
「通州之戰,關寧軍正面破陣,首功。朕不虧待他們。但關寧軍只能姓朱,不能姓祖。」
李邦華把這句話在腦子裡嚼了三遍。
姓朱,不姓祖。
六個字,把遼東軍閥化的問題一刀切到了根上。
「神機營。」朱由檢繼續往下念,「現任提督李祖述調任南京守備,孫傳庭接掌神機營。」
李祖述是舊勛貴,靠祖蔭混了一輩子,管神機營管得稀爛,但身份在那,不好硬擼。調南京守備——那是個養老的閒職,體面,但手裡沒兵了。
孫傳庭。
孫承宗聽到這個名字,眼皮又跳了一下。
孫傳庭是他見過的年輕一輩里最狠的人。此人做事不留餘地,但腦子清醒,手段硬朗。把火器部隊交給他——
合適。太合適了。
「山西參將左良玉,調入京營,任京營游擊。」
孫承宗和李邦華對視了一眼。
左良玉調入京城,等於從山西的山頭上摘下來,塞進天子眼皮底下。
兩千家丁?進了京營,是天子的兵還是你左良玉的兵,用不了三個月就分清楚了。
朱由檢把紙翻到第二頁。
還有。
甘肅、固原、延綏——三鎮總兵輪換。每一個調令旁邊都注了接任人選,人選要麼是通州有功的將領,要麼是朱由檢在暗中考察過的中層武官。
調令總計:總兵級六人,副總兵四人,參將以下十九人。
二十九把刀,同時落下去。
朱由檢把最後一頁翻完,擱了筆。
「兩位卿家,看看有沒有遺漏。」
暖閣里靜了很久。
孫承宗盯著那兩頁紙,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
每一刀都砍在關節上。
趙率教入京——薊鎮的骨頭抽了。祖大壽入京——遼東的筋拔了。左良玉入京——山西的刺拔了。孫傳庭掌神機營——火器歸了天子嫡系。尤家兄弟一分為二——既用又控。
他做了一輩子兵部的事,第一次看見這種調法。
不是一把刀一把刀地砍,是一張網,同時收口。
等所有人反應過來的時候,網已經紮緊了。
李邦華的手從袖中抽出來,往下一垂。
「陛下,臣有一問。」
朱由檢看他。
「這些調令同時發出,若有人抗旨——」
「有嗎?」
朱由檢端起那碗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擱下。
「通州大勝,京營兵鋒正盛。誰抗旨,朕就帶著京營去找他談談。」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晚飯吃什麼。
但「談談」兩個字砸在磚面上,比炮響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