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麻子那檔子事過去了兩天,我一直沒得閒再去想他。
倒不是我心大,實在是手頭壓著的事兒太多。雲來客棧那邊登記了二十幾個訂單,好些客人付了定金等著收貨,我要是不趕緊給人送過去,金掌柜那邊沒法交代。
這天一早,我把林子光從帳本堆里拽了出來。
「大哥,別算了,今天跟我出去送貨。」
林子光抬起頭,眼睛下面一片青黑,顯然昨晚又熬夜了。我有點心疼,這古代沒有電燈,晚上點蠟燭看書算帳,傷眼睛不說,效率也低得嚇人。改明兒我得琢磨琢磨,能不能搞出個油燈改良版來。
「二弟,我這帳還沒對完呢。」林子光指著面前厚厚一沓紙,「昨天紅兒那邊又出了四十套,乾爹的牙膏跟上了,但是馬尾毛的庫存不多了,我算著再有個五六天就得斷貨。」
「所以才讓你跟我出去送貨啊。」我把帳本合上,「你天天悶在屋裡算數字,那些買咱們東西的人是圓是扁你都不知道,怎麼做生意?」
林子光想了想,覺得有道理,起身跟我出了門。
我們倆背了兩個大包袱,裡面裝了二十來套牙刷牙膏,按照金掌柜給的名冊,一家一家去找。
第一戶是住在城東的綢緞商,姓周,據說常年往返於浮沉縣和慶元縣之間,是個跑江湖的老手。
敲開門的時候,周老闆正在吃早飯。見我們揹著包袱上門,先是一愣,等看清是牙刷牙膏,立馬笑了起來。
「哎呀,你們還真送上門來了?我還以為客棧那邊是說著玩的。」
「周老闆說笑了,做生意講究的就是誠信。」我把一套牙膏牙刷遞過去,「您看看,這是您訂的那套。」
周老闆當場拆開,對著銅鏡就刷了起來。
我在旁邊看著,心裡其實有點緊張。雖說這東西我自己用著不錯,林家一家也用著不錯,但每個人感受不一樣,萬一他覺得不好用,當面退貨,那可就尷尬了。
「嗯——」周老闆刷了一會兒,漱了口,砸吧砸吧嘴,「這毛倒是不扎嘴,比我用的柳枝強多了。這牙膏也有股竹葉香,清爽。」
他轉頭沖屋裡喊了一聲,「夫人,你出來看看。」
他夫人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褙子,看著挺體面。走過來聞了聞牙刷,又看了看牙膏的成色,「這比咱們用的青鹽好多了,就是貴了些。」
「貴有貴的道理嘛。」我接過話頭,「周老闆,您常年在外面跑生意,應酬多,跟人談買賣的時候,嘴裡清爽,說話也有底氣不是?」
周老闆哈哈一笑,「小伙子會說話。這樣,我再訂兩套,一套我自己留著備用,一套給我慶元縣的合作夥伴帶去,讓他也見識見識。」
我心裡一喜,面上卻不顯,只是讓林子光趕緊記下來。
出了周家的門,林子光小聲跟我說:「二弟,這周老闆我聽說過,在慶元縣有不少生意往來。要是他能幫咱們把東西帶到那邊去……」
「不急。」我擺擺手,「先把手頭這批貨安安穩穩送完。口碑這東西,是一點點攢出來的,急不得。」
接下來又跑了六七戶。
有客棧的住客,也有縣城裡的住戶。有的大方,當場拆封試用,還拉著我問東問西;有的謹慎,收了貨之後往桌上一擱,連看都沒多看兩眼;還有一位老太太,愣是讓林子光給她演示了三遍怎麼用牙刷,最後才滿意地點點頭,還從屋裡抓了一把棗子塞給我。
我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買咱們東西的,大多是家裡有點底子的。那些住客棧的外地商旅出手最大方,幾乎不問價;縣城的住戶則要精打細算一些,有的還會還價。
但也有讓我心裡打鼓的。
一戶姓陳的客人,住在城南一條巷子裡,看著家境不錯,院子裡還種了兩棵桂花樹。我把貨送到的時候,他正坐在樹下喝茶,接過盒子隨手往石桌上一擱,連看都沒多看兩眼。
我問他是不是哪裡不滿意,他只是淡淡說了句「先放著吧」,便繼續喝茶,沒有再搭理我的意思。
出門後林子光安慰我:「二弟,不是人人都能一下子接受的,咱們這東西畢竟新鮮。」
我沒說話,心裡卻在盤算:光靠送貨上門還不夠。這些客人買了不用,或者用了覺得不好也不說,咱們就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必須想辦法讓他們主動用、願意用,最好是用了之後還想買。
否則這批貨賣出去,也只是堆在人家家裡落灰,回頭客從哪兒來?
走到最後一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名冊上寫的地址是城南另一條巷子,巷口有棵老槐樹,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往裡走第三家,兩扇黑漆木門,門口還蹲著兩個石獅子,看著就不像普通人家。
我看了看名冊上的名字——林府。
「等等。」我拉住林子光,「這是林楚毓家?」
林子光湊過來看了一眼,「還真是。不過寫的是偏院地址,不是林府正門。」
我正猶豫要不要敲門,門卻自己開了。
走出來一個十六七歲的小丫鬟,穿著一身青色的比甲,頭上扎了兩個小髻,看著挺機靈。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瞪大了眼睛。
「是你?」
我也認出來了——是柳兒,林楚毓身邊的那個丫鬟。
「柳兒姑娘,這麼巧。」我笑著打招呼,「你們家小姐也訂了咱們的東西?」
柳兒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說:「小姐讓我來取的,說是之前在雲來客棧訂了一套家庭裝。我正準備出門呢,你們倒送上門來了。」
她從袖子裡掏出幾個銅板,「多少錢?」
「不用不用。」我擺手,「既然是送貨上門,貨到付款。一套家庭裝十兩銀子,不過你們家小姐上次幫了我……哦不,我幫了你們家小姐,這錢就……」
「別。」柳兒打斷我,「小姐說了,該多少就多少,她不喜歡欠人人情。」
我想了想,讓林子光收下銀子,把貨遞過去。
柳兒接過盒子,轉身要走,我又叫住她。
「柳兒姑娘,你們家小姐……用過沒有?」
柳兒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奇怪,「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問問使用感受。如果哪裡不滿意,我可以改進。」
柳兒猶豫了一下,湊近了些,小聲說:「前兩天小姐從客棧回來,心情比平時好多了。晚上洗漱的時候,我見她拿著那牙刷擺弄了半天,還破天荒地說了句『倒也算有點意思』。」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可從來沒聽她誇過誰,你可別到處說。」
我心裡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那當然,那當然。替我謝謝你們家小姐,就說吳羽承蒙她看得起。」
柳兒「嗯」了一聲,轉身進了門,「砰」地把門關上了。
林子光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
「你笑什麼?」我問。
「二弟,你知不知道,林府在咱們縣裡是什麼地位?」林子光眼睛發亮,「他們家要是用了咱們的東西,那可比在客棧擺上一百套都有用。那些有錢有勢的人,最講究的就是『體面』二字,林家都用上了,他們還能不用?」
我當然知道。
這個時代,上層的消費風向標作用,比現代那些明星帶貨還管用。林楚毓要是真願意用,哪怕只是不公開地用,都等於給羽林齋貼上了一層「體面人認可」的標籤。
但我心裡也清楚,以林楚毓那冷冰冰的性格,她不會輕易替誰站台。今天能說出「倒也算有點意思」這種話,已經算是天大的面子了。
這個人情,還得慢慢磨。
傍晚回到作坊,乾娘已經把當天的貨清點完了。
紅兒走過來,遞給我一張單子,「吳老闆,今天新來了六個女工,都是城西那邊聽說咱們這兒招人,自己找上門的。我試了試她們的手藝,都還過得去。」
我看了看單子,上面畫著一些歪歪扭扭的符號,有的是圈,有的是叉,還有的是三角。
「這是什麼?」我問。
紅兒有點不好意思,「我不識字,就自己畫了記號。圈是合格,叉是不合格,三角是還行但需要返工。」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姑娘還挺有辦法的。
「幹得不錯。」我把單子還給她,「以後新來的人,你先教三天。教不會的不用留,咱們這兒要的是能幹活的人,不是來混飯吃的。」
紅兒點點頭,轉身去忙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劉奇和馬文也來了。
馬文一邊扒飯一邊說:「吳公子,我今天在街上轉了一圈,聽到個訊息。」
「什麼訊息?」
「趙有德那邊,最近在打聽咱們作坊的位置。」馬文放下筷子,「我聽說他找了幾個木匠,好像在琢磨什麼東西。還跟人打聽,做牙刷用的是什麼毛,竹料從哪兒進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
趙有德,就是上次在客棧門口打聽牙膏牙刷做法的那個雜貨商。這人鼻子倒是靈,這麼快就開始動心思了。
「還有呢?」我問。
「還有。」馬文壓低聲音,「他好像還找過一個咱們作坊出去的工人,想問牙膏的配方。那人是前幾天走的,嫌工錢低,幹了兩天就不幹了。趙有德找上他,給了半兩銀子,讓他說說咱們是怎麼做的。」
「那工人說了?」林子光緊張地問。
「應該沒說多少。」馬文搖頭,「那人本來就在咱們作坊待了兩天,連牙膏的邊都沒摸著,他能說出什麼來?」
我鬆了口氣,但還是不放心。
牙膏的配方雖然不算什麼高科技,但在目前這個階段,要是被趙有德摸到了門道,咱們的優勢就少了一大半。
「馬文,你繼續盯著他。」我沉聲道,「他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尤其是他跟哪些材料商接觸,從哪兒進貨,都要打聽清楚。」
馬文應了一聲,又低頭扒飯。
劉奇在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等眾人都散了,他才留下來。
「吳公子,我有個想法。」劉奇說。
「你說。」
「趙有德這人不簡單。他在縣城裡做了十幾年的雜貨生意,跟衙門裡的人、跟材料商都有交情。咱們要是跟他硬碰硬,怕是討不了好。」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與其等著他來仿咱們的東西,不如咱們先把自己的招牌立起來。」劉奇認真地說,「讓全縣城的人都知道,牙膏牙刷是羽林齋的,別家的都是仿貨。只要這個印象紮下去了,他趙有德就算做出一樣的東西,也沒人敢買。」
我看著劉奇,心裡暗暗點頭。
這小子,越來越有樣子了。
「你說得對。」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件事,你來幫我辦。」
「怎麼個辦法?」
「明天你先別去外縣了,幫我想想,怎麼在縣城裡把『羽林齋』這三個字打出去。等想好了方案,咱們再細說。」
劉奇點點頭,起身告辭。
夜深了,作坊里還亮著燈。
紅兒帶著幾個女工在趕工,乾娘在旁邊指點。林父在後面的配料間裡,不知道又在琢磨什麼新花樣。
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對著月亮發了會兒呆。
今天送貨的過程,讓我想明白了幾件事:
第一,外地商旅的購買意願比本地居民強得多。這說明禮品市場比自用市場更大,那些人買回去不一定是自己用,很可能是送人或者轉手倒賣。
第二,回頭客開始出現了。周老闆當場加單,這說明產品本身是能留住人的。問題在於,怎麼讓更多的人成為回頭客。
第三,林楚毓這條線,得慢慢經營。不能急,也不能刻意,越刻意越顯得別有用心。
第四,趙有德這個對手,比張麻子難纏多了。張麻子是地痞流氓,可以靠計謀解決;趙有德是做生意的,跟咱們搶的是同一個市場,你死我活的競爭。
想到這裡,我起身去找林子光。
「大哥,明天你幫我去辦幾件事。」
林子光正在整理今天的帳目,聞言抬起頭,「你說。」
「第一,去把馬尾毛的庫存檔清楚,如果快沒了就趕緊補貨,別等斷了再想辦法。第二,打聽一下縣城裡還有沒有別的竹料來源,咱們不能只盯著一家,萬一被人掐了脖子就麻煩了。第三……」
我想了想,「幫我問問,縣城裡有沒有便宜的空院子或者空倉庫。破廟那邊雖然能用,但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冬天還好說,夏天又悶又潮,工人們受不了。」
林子光一一記下來。
「還有一件事。」我叫住他,「你覺得,咱們的牙膏牙刷,能不能再便宜點?」
林子光愣了愣,「二弟,你是說降價?」
「不是降價,是降低成本。五兩銀子一套,對普通百姓來說太貴了。咱們要是能做出一款便宜點的,哪怕利潤薄一些,量上去了,賺的也不會少。」
林子光皺眉想了想,「成本主要在竹料和馬尾毛上。竹料還好說,馬尾毛確實貴,一斤就要一兩銀子。要是能找到更便宜的替代材料……」
「你幫我留意著。」我說,「不急,慢慢來。」
回到房間,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一會兒是周老闆說的「給我慶元縣的合作夥伴帶去」,一會兒是柳兒說的「倒也算有點意思」,一會兒又是馬文說的「趙有德在打聽咱們作坊」。
明天還有一堆事等著我去做:去客棧跟金掌柜對帳,去布行取睡衣和胸罩的樣品,去破廟看看工人們的情況,還要琢磨琢磨怎麼把「羽林齋」這三個字打出去。
想著想著,眼皮越來越沉,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