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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名分

2026-10-23 05:45:37 作者: 子曰長留

  從縣衙回來之後,我有兩天沒睡好覺。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沈縣令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裡轉——「你的商號,掛在誰名下?」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際上戳中了我的死穴。

  我沒有身份。

  在現代,身份證丟了補辦就行,最多跑兩趟派出所。可在這裡,沒有戶籍,你就是個透明人。不能登記商號,不能簽契約,不能買房產,不能打官司,甚至連娶媳婦都費勁。

  我翻來覆去地想了兩天,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身份的事急不得,但商號登記和稅契的事等不得。沈縣令給了一個月的期限,一個月之內必須把手續辦完。既然我自己不能出頭,那就找個人替我出頭。

  誰最合適?

  這天晚上,我把一家人叫到堂屋,關上門,點了幾盞油燈,開了一個家庭會議。

  乾爹坐在上首,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乾娘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針線,但沒在繡,只是捏著。林子光坐在我對面,面前攤著帳本,筆擱在硯台上。紅兒也在——她最近開始參與作坊的管理事務,我覺得有些事也該讓她知道。

  「乾爹、乾娘、大哥、紅兒,今天把大家叫來,是有件大事要商量。」

  幾個人都抬起頭看著我。

  「沈縣令給了我一個月的時間,要把羽林齋的商號登記和稅契補齊。否則,他就要按律處理。」

  「那就補唄。」林子光說,「手續的事我去辦,跑幾趟衙門的事。」

  「問題是,商號掛在誰名下。」我看著他們,「我的身份你們是知道的,來歷不明,無籍可查。直接冒頭,風險太大。沈縣令今天沒深究,不代表以後也不深究。萬一哪天有人拿這個做文章,不光我倒霉,整個作坊都得跟著遭殃。」

  堂屋裡安靜了下來。乾爹抽旱菸的聲音格外清晰,吧嗒、吧嗒,一聲接一聲。

  「小羽,你的意思是……」乾爹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我想找一個人,掛在ta名下。名義上的東家,台前的人。我在幕後掌策,大哥對外跑帳。等以後我有了正經身份,再慢慢調整。」

  「這個人,你覺得誰合適?」乾娘問。

  我看了看乾爹,又看了看林子光。

  「乾爹,我想請您出面。」

  乾爹的旱菸頓了一下。

  「我?」

  「是。」我認真地說,「乾爹,您是本地人,有戶籍,在浮沉縣住了幾十年,街坊鄰居都認識您。您年紀大,面相穩,做事踏實,一看就是正經做買賣的人。商號掛在您名下,官府不會起疑,外人也不會多想。」

  乾爹沉默了好一會兒,把旱菸在鞋底上磕了磕。

  

  「小羽,你叫我一聲乾爹,我這條老命都是你的。掛個名算什麼?我答應。」

  我心裡一熱,「乾爹,您不問問風險?」

  「有什麼好問的?」乾爹看著我,「你做的又不是違法的事,我怕什麼?再說了,你乾爹這輩子窩窩囊囊的,沒幹過什麼大事。臨老了能幫你一把,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乾娘在旁邊抹眼淚,「老頭子,你說什麼呢?什麼窩窩囊囊的?你在我眼裡,一直都是有本事的。」

  「好好好,有本事有本事。」乾爹笑呵呵地擺手,然後轉向我,「小羽,你說吧,需要我做什麼?」

  「乾爹,您什麼都不用做。就是去衙門簽個字、畫個押,把商號登記在您名下。平時您該幹嘛幹嘛,作坊里的事還是我來管。外人問起來,您就說您是東家,我是您請的掌柜。」

  「那要是有人問起生意上的事呢?」

  「您就說『具體的事問小吳,我只管出錢』。」我笑了笑,「反正您也不用真出錢,就是個名頭。」

  乾爹點了點頭,「行,就這麼辦。」

  「大哥。」我轉向林子光。

  「在。」

  「商號登記之後,你對外就是帳房先生,負責跑腿、對帳、簽契約。乾爹是名義東家,你是實際經手人。這樣萬一有什麼事,也好解釋。」

  林子光點頭,在帳本上記了下來。

  「紅兒。」

  紅兒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作坊里的管理,以後你多擔待。女工那邊你盯著,男工那邊馬文盯著,有處理不了的事找我。你是作坊里除了乾爹乾娘之外資歷最老的人,工人們服你,你說話比我管用。」

  紅兒抿了抿嘴,用力點頭。

  「還有一件事。」我看著所有人,「商號掛在乾爹名下,只是暫時的。等以後我有了正經身份,或者找到了更好的辦法,咱們再調整。在這之前,這件事只有咱們幾個人知道,不能往外傳。」

  「明白。」幾個人齊聲說。

  家庭會議散了之後,我一個人坐在堂屋裡,把今天商定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商號掛在乾爹名下,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乾爹是本地人,有戶籍,年紀大,不會引人懷疑。林子光對外跑帳,名正言順。我在幕後掌策,該幹嘛幹嘛。

  但我也清楚,這只是權宜之計。

  身份的問題,遲早要解決。而且越快越好。

  可現在的問題是,怎麼解決?

  這個時代的戶籍管理,說嚴不嚴,說松不松。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想要落戶,得有保人、有房產、有正當職業,還得官府批准。

  保人我有——林家、金掌柜,甚至沈縣令都可能願意。正當職業我也有——羽林齋的掌柜,勉強算個體面差事。但房產……

  我沒有自己的房子。

  作坊是租的,住的地方是林家的,我名下沒有任何不動產。在這個時代,沒有房產,就相當於沒有根。你可以在一個地方住十年、二十年,但只要房子不是你的,你隨時都可能被趕走。

  買房。

  這是解決身份問題的第一步。

  但浮沉縣的房價,比我想的要貴。前兩天我讓林子光打聽過,城東一套像樣的小院子,兩進兩出的那種,至少要三百兩銀子。三百兩,我手裡現在滿打滿算不到二百兩,這還是把所有的利潤都算上了。

  差一百多兩。

  得再攢幾個月。

  看來身份的事,急也沒用。

  商號登記的事,林子光辦得很順利。

  第三天,他就把手續跑完了。商號掛在乾爹名下,名稱暫定為「林記雜貨」。這是林子光的主意——他說先隨便起個名字把手續辦了,等以後想好了再改。我覺得有道理,就同意了。

  稅契也補了,交了五兩銀子的稅錢,拿到了一張蓋了縣衙大印的契紙。從今天起,羽林齋就是正經八百的合法商號了,至少在官府那裡是有備案的。

  林子光把契紙拿回來的時候,我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紙是宣紙,上面寫著「林記雜貨,東家林業,坐落城東柳巷,經營牙刷牙膏、日用雜貨」,下面是縣衙的大印和沈縣令的花押。

  就這麼一張紙,花了五兩銀子,等了三天。

  但在古代,沒有這張紙,你就是非法經營。

  我把契紙小心地折好,放進一個木匣子裡,鎖上。

  「大哥,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子光擦了擦額頭的汗,「就是衙門裡的人太難纏了。那個書吏,前前後後讓我跑了三趟,不是說這個不對,就是說那個不全。最後還是塞了點銀子才辦下來。」

  「辦下來就行。」我說,「銀子的事,記在帳上,算經營成本。」

  林子光點頭,把帳記了。

  商號登記的事辦完了,按理說該鬆一口氣了。但我沒有。

  因為商號的名字——「林記雜貨」——實在太難聽了。

  「林記」沒問題,乾爹姓林,叫林記理所當然。但「雜貨」兩個字,聽著就像街邊賣針頭線腦的小攤子,跟我想做的品牌差著十萬八千里。

  羽林齋。

  這三個字,從我開始做牙刷的那天起,就在我腦子裡轉。

  「羽」是我的姓,雖然在這裡沒人知道吳羽是誰,但我知道。「林」是林家的姓,是對乾爹乾娘、對林子光的感恩。「齋」字雅氣,聽著像正經做買賣的地方,不像「鋪子」「攤子」那麼俗氣。

  羽林齋。

  這個名字,我要定了。

  當晚,我翻來覆去地想了一夜,把「林記雜貨」改成「羽林齋」的理由一條條列出來。


  第一,「羽林」兩個字,既有我的印記,也沾著林家的光。外人看著覺得雅致,不知道什麼意思;自己人看著覺得親切,知道是一家人。

  第二,「齋」字比「記」字型面。這個時代,叫「某某齋」的,大多是賣文房四寶、古玩字畫的,聽著就有文化。我把牙刷牙膏放在「齋」里賣,檔次就不一樣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品牌辨識度。趙有德的仿貨為什麼能冒我的牌子?因為我的牌子沒有辨識度。「林記雜貨」四個字,誰都能叫。但「羽林齋」不一樣,這三個字組合在一起,全縣城獨一份。以後誰要是敢冒用,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我把林子光叫來。

  「大哥,商號的名字,我想改。」

  「改?」林子光愣了一下,「不是剛辦完手續嗎?」

  「辦完了也可以改。」我說,「『林記雜貨』太難聽了,我想換成『羽林齋』。」




  「你覺得行?」

  「我覺得行。」林子光笑了,「不過乾爹那邊你得說一聲。」

  「那是自然。」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跟乾爹說了改名的事。

  乾爹端著碗,聽完之後點了點頭。

  「羽林齋,好名字。」他說,「比你大哥那個『林記雜貨』強多了。」

  林子光在旁邊不好意思地撓頭,「我那不是隨便起的嘛,想著先把手續辦了再說。」

  「行,那就這麼定了。」我端起飯碗,「下午我去找木匠,做一塊匾額。等匾額做好了,掛在作坊門口。以後咱們就是羽林齋了。」

  「那衙門那邊呢?」林子光問,「手續要不要重新辦?」

  「要。」我說,「不過不急。先把匾額掛出去,讓人知道這個名字。手續的事,過幾天再去辦。反正沈縣令給了一個月的時間,夠用了。」

  吃完飯,我去了城西的木匠鋪。

  木匠姓李,四十來歲,手藝在浮沉縣數一數二。我跟他打了招呼,說了匾額的要求:黑底金字,字要大氣,筆畫要粗,掛起來顯眼。

  「三個字——羽、林、齋。」我拿筆在紙上寫了字樣。

  李木匠看了看,「吳老闆,這字寫得……嗯,很有特點。」

  我老臉一紅。我的毛筆字確實丑得拿不出手,也就是勉強能認出來的水平。

  「您照著這個寫就行,不用太好看,工整就成。」

  李木匠笑了笑,「行,三天後來取。」

  從木匠鋪出來,我在街上轉了一圈。

  路過趙有德的雜貨鋪時,我特意放慢了腳步。鋪子門開著,裡面冷冷清清的,一個客人都沒有。趙有德坐在櫃檯後面,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沒看見我。或者說,他假裝沒看見我。

  我沒停步,徑直走了。

  回到作坊,馬文正在院子裡跟幾個男工說話。見我進來,他迎上來。

  「吳公子,張麻子的案子判了。」

  「怎麼判的?」

  「徒刑兩年,賠償咱們的損失十兩銀子。」馬文說,「不過他那個錢師爺的親戚,好像沒受什麼牽連。沈縣令只說了句『用人不當』,就沒下文了。」

  我點了點頭。

  意料之中。錢師爺在衙門裡幹了十幾年,根深蒂固,不是張麻子一個案子能扳倒的。能判張麻子兩年徒刑,已經算是沈縣令給上面一個交代了。

  「那十兩銀子,拿到了嗎?」

  「拿到了。」馬文說,「張麻子家裡湊的。他老娘跪在縣衙門口哭了一整天,最後還是湊齊了。」

  我心裡一沉。

  張麻子不是好人,但他老娘是無辜的。一個老太太,跪在縣衙門口哭,想想都覺得心酸。

  「馬文,那十兩銀子,拿二兩齣來,給張麻子他老娘送去。就說……就說是作坊的一點心意,跟她兒子沒關係。」

  馬文愣了一下,「吳公子,您這是……」


  「別問了,照做就是。」

  馬文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晚上,乾娘做了麵條,說是「慶祝商號登記」。

  我吃了兩碗,撐得直打嗝。

  「小羽,你那個羽林齋的匾額,什麼時候能做好?」乾爹問。

  「三天後。」

  「掛哪兒?」

  「掛作坊門口。」我說,「等以後開了鋪子,再掛到鋪子門口。」

  「你要開鋪子了?」乾娘眼睛一亮。

  「快了。」我說,「等身份的事解決了,就開。」

  「身份的事……」乾爹放下筷子,「小羽,你有沒有想過,去找沈縣令幫你解決?」

  「找沈縣令?」我愣了一下。

  「他是縣令,管著全縣的戶籍。只要他點頭,你的身份就能解決。」乾爹說,「你今天不是給他送過禮嗎?再送點,求他幫個忙。」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

  「乾爹,沈縣令這個人,不是送禮就能打動的。他今天收了我的禮盒,是因為那東西體面,送人不丟份。但要是拿這個去求他辦事,他反而會看不起我。」

  「那怎麼辦?」

  「先攢錢,買房子。」我說,「有了房子,落戶就好辦了。」

  「買房?」乾爹皺了皺眉,「浮沉縣的房子可不便宜。」

  「我知道。」我說,「所以得再等等。」

  乾爹沒再說什麼。

  夜深了,我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

  今天的事不多,但心裡想的事不少。

  商號登記了,雖然是掛在乾爹名下。匾額做了,雖然還沒掛起來。名字定了,雖然衙門的手續還沒改。

  一步一步來。

  身份的事,急不得。買房的錢,攢就是了。沈縣令那邊,敬而遠之,但不能得罪。

  還有林楚毓。

  她幫了我那麼大的忙,我還沒好好謝她。送寢衣?太俗了。送別的?我不知道她喜歡什麼。

  想來想去,還是送寢衣吧。但這次要用心,不能隨便做兩件就打發了。面料用最好的,刺繡找最好的繡娘,款式讓她自己選。

  嗯,就這麼辦。

  想著想著,困意上來了。

  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往屋裡走。

  路過作坊的時候,看見紅兒還在裡面忙活。她最近學字學得認真,每天下工後都要練一個時辰。今天寫的是一篇《三字經》,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在認真寫。

  「紅兒,還不歇著?」

  「馬上就好。」紅兒頭也不抬,「吳老闆,這個『人』字,我怎麼寫都寫不好。」

  我走過去,看了看她寫的字。

  「撇捺要舒展,不能縮著。你看,像這樣。」我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人」字。

  紅兒看了半天,又低頭寫了一個。這次好多了。

  「有進步。」我說,「明天繼續練。」

  紅兒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看著挺可愛的。

  「紅兒,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紅兒臉一紅,「吳老闆,您說什麼呢?」

  「我說你胖了,好看。」我笑著說,「以前太瘦了,跟竹竿似的。現在有點肉了,看著精神。」

  紅兒低下頭,耳朵根都紅了。

  我沒再逗她,轉身回了屋。

  吹滅蠟燭,躺到床上。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格子。

  明天,匾額就能拿回來了。

  掛上去,羽林齋就算正式開張了。

  雖然還沒鋪子,雖然身份還沒解決,雖然前面還有很多麻煩。

  但沒關係。

  一步一步來。

  總能走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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