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麻子被押進大牢的第二天,縣衙就來人了。
不是來抓我,是來傳我——沈縣令有請。
來傳話的差役姓王,三十來歲,一臉和氣,見了我先拱手:「吳老闆,大人請您去趟縣衙,有幾句話想問您。」
「王差官,大人找我什麼事?」我一邊說一邊往他手裡塞了塊碎銀子。
王差官不動聲色地把銀子收進袖子裡,笑呵呵地說:「這個小的也不清楚,大人只說請吳老闆過去坐坐。您別緊張,不是壞事。」
不是壞事?我心裡嘀咕,面上卻笑著應了,換了一身乾淨衣裳,跟著王差官往縣衙走。
路上我一直在琢磨,沈縣令找我幹什麼。張麻子的案子已經審完了,人證物證都在,沒什麼需要補充的。難道是為了別的事?還是說,他對我這個人起了興趣?
到了縣衙,王差官把我領到後堂門口,通報了一聲,掀帘子讓我進去。
沈縣令正坐在案後看書,見我進來,放下書,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我規規矩矩地坐下,腰板挺直,目不斜視。在這種地方,不能太拘謹,也不能太隨意。太拘謹顯得心虛,太隨意顯得輕浮。得拿捏好那個度。
「吳羽,你來了幾天了?」沈縣令開口了,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回大人,來了快三個月了。」
「三個月。」沈縣令點了點頭,「三個月的時間,從寄人籬下到開作坊辦商號,你這速度,不慢啊。」
「大人過獎了。草民不過是運氣好,趕上——」
「趕上風口了?」沈縣令接過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你上次說的這個詞,本官回去查了查,沒查到出處。是你自己編的?」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真去查了。
「大人明鑑,是草民家鄉的土話,意思是趕上了好時候。」
「你家鄉在哪兒?」
來了。這個問題,我早就準備好了。
「回大人,草民家鄉在南方一個偏僻的山村,與世隔絕,外面的人很少知道。後來遭了匪患,全村被燒了,草民逃了出來,一路輾轉到了浮沉縣。家裡人都不在了,只剩下草民一個。」
沈縣令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眼神里看不出什麼情緒。
「所以你才在林家落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超好用,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隨時看 】
「是。林家人心善,收留了草民。草民感激不盡,後來跟林家大哥結了異姓兄弟,認了林父林母做乾爹乾娘。」
「嗯。」沈縣令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下去。他信不信我不知道,但至少面上沒露出什麼。
「你那個作坊,本官聽說了。」沈縣令換了個話題,「從乞丐里招的人?」
「是。」我沒有隱瞞,「那些人在街上乞討,沒吃沒喝,草民作坊需要人手,各取所需。草民給他們工錢、管他們飯吃,他們給草民幹活。兩全其美的事。」
「幾十號人,全是乞丐?」
「大部分是。也有幾個是從別處招來的,但不多。」
沈縣令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吳羽,你知不知道,在浮沉縣,能一下子聚起幾十號人的,除了官府,就只有你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句話,表面上是陳述事實,實際上是警告。他在提醒我——你一個來歷不明的人,聚了這麼多人,想幹什麼?
「大人,草民聚的不是人,是工人。」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誠懇,「他們來草民作坊,是為了幹活掙錢養家。草民招他們,是因為作坊缺人手。僅此而已。草民做的是正經買賣,每一筆帳都清清楚楚,大人可以隨時派人去查。」
沈縣令沒有接話,而是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我。
後堂里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鳥叫的聲音。
我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心裡卻在飛速盤算。他這是在試探我,看我會不會慌。我不能慌,也不能急著解釋。解釋太多,反而顯得心虛。
過了好一會兒,沈縣令轉過身來。
「你那個羽林齋,本官讓人查過了。雲來客棧那邊確實在賣你的東西,買的人也不少。金掌柜對你評價很高,說你是個講規矩的人。」
我心裡一松,但面上不顯。
「金掌柜過獎了。草民做生意,就認一個理——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貨真價實?」沈縣令笑了一下,「你一套牙刷賣五兩銀子,這叫貨真價實?」
「大人,草民的牙刷成本高。馬尾毛一斤一兩五銀子,竹子用的是五年以上的老竹,青鹽用的是上好的,再加上工錢、房租、稅費、給客棧的分成,五兩銀子真的不貴。」我頓了頓,「而且草民最近推出了一款平民款,只賣五百文,用的是一樣的料,就是包裝簡單些,不配牙膏。普通百姓也能用得起。」
沈縣令「哦」了一聲,似乎來了點興趣。
「平民款?五百文?那你不是虧了?」
「不虧。薄利多銷。五百文一套,利潤雖然薄,但買的人多,總的算下來,比賣五兩的賺得還多。」
沈縣令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他在案後坐下,拿起桌上的一個禮盒,開啟看了看。裡面是一套精裝的牙膏牙刷,竹盒上刻著「羽林齋」三個字,裡面襯著紅綢,看著就體面。
「這是你讓人送來的?」沈縣令問。
「是。草民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我恭敬地說,「大人公務繁忙,草民不敢叨擾,就讓差官代送了。」
這是前天的事。我從客棧拿了幾套精裝禮盒,托王差官送進縣衙。不是行賄,是給面子。沈縣令在浮沉縣做官,迎來送往的,總要有些拿得出手的東西。羽林齋的精裝禮盒,送人不丟份。
沈縣令把禮盒合上,放在一邊。
「東西本官收下了。不過吳羽,本官得提醒你一句——在浮沉縣做生意,光靠送禮是不夠的。」
「草民明白。草民只想本本分分做生意,給縣裡添稅添活路。作坊里的幾十號工人,以前都是街上的乞丐,靠乞討為生。現在他們有了正經活干,不用再去街上搖尾乞憐。這對縣裡的治安,也是好事。」
沈縣令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那點戒備似乎淡了一些。
「你說的倒也不錯。」他頓了頓,「不過有件事,本官得問你。」
「大人請說。」
「你的商號,掛在誰名下?」
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
「回大人,商號掛在草民乾爹林業名下。」
「林業?就是收留你的那個林父?」
「是。草民身份不明,無籍可查,直接冒頭風險太大。乾爹是本縣人,有戶籍,年紀大,面相穩,最適合做台前東家。草民在幕後掌策,大哥林子光對外跑帳。等以後站穩了,再慢慢調整。」
沈縣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草民不敢瞞大人。草民的身份確實是個問題,但草民從不做違法的事。大人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人盯著草民。草民身正不怕影子斜。」
沈縣令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官場上常見的假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
「行了,本官不盯你。不過有件事你得抓緊辦了。」
「大人請講。」
「你的商號,至今沒有正式登記,稅契也沒辦。雖然掛在林業名下,但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本官給你一個月的時間,把商號登記和稅契補齊。逾期不辦,本官只能按律處理。」
我心裡一喜,面上恭敬地應了。
「多謝大人。草民回去就辦。」
「去吧。」
我站起來,躬身行禮,轉身要走。
「吳羽。」沈縣令又叫住我。
我回頭,「大人還有何吩咐?」
「張麻子的案子,本官會儘快判。你放心,該賠的錢,會讓他賠。該坐的牢,一天也不會少。」
「多謝大人。」我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後堂。
出了縣衙,我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裳濕了一片。
不是嚇的,是緊張的。
沈縣令這個人,不好糊弄。他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戳在最要緊的地方。來歷、身份、聚眾、登記,哪一樣都夠我喝一壺的。幸好我提前想好了說辭,沒有露怯。
但他最後那句話——「本官給你一個月的時間」——既是寬容,也是警告。一個月之內,要是不把商號登記和稅契辦好,他就有理由動我了。
一個月,夠了。
回到作坊,林子光正在帳房裡算帳,見我進來,抬起頭。
「二弟,怎麼樣?」
「還行。」我在他對面坐下,把沈縣令的話說了一遍。
林子光聽完,皺了皺眉。
「商號登記和稅契,這事好辦。我明天就去辦。不過二弟,你的身份……」
「我知道。」我說,「所以商號掛在乾爹名下,不掛我的。等以後有了正經身份,再改。」
「那你的身份怎麼辦?」林子光問,「總不能一直這麼不明不白的吧?」
我想了想,「沈縣令今天沒有追究我的來歷,說明他暫時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卡我。但他不追究,不代表別人不追究。我得想辦法弄個正經身份。」
「怎麼弄?」
「還沒想好。」我站起來,「先把手頭的事辦了吧。商號登記和稅契,明天你去辦。需要多少錢,從帳上支。」
林子光點頭,在帳本上記了下來。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乾娘今天做了紅燒排骨,我吃了好幾塊,心情好了不少。
「小羽,沈縣令沒有為難你吧?」乾爹問。
「沒有。」我說,「就是問了幾句話,讓我把商號登記和稅契補上。」
「那就好。」乾爹鬆了口氣,「我還以為他要查你身份呢。」
「查了。」我說,「但沒深究。乾爹,以後羽林齋的商號就掛在您名下了。您是明面上的東家,我在後面做事。您介意嗎?」
乾爹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我。
「小羽,你這話說的。你叫我一聲乾爹,我這條老命都是你的。掛個名算什麼?你放心,誰要查你,乾爹替你擋著。」
我心裡一熱,端起酒杯,「乾爹,我敬您。」
「敬什麼敬,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乾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乾娘在旁邊抹眼淚,「你們爺倆,好好吃飯不行嗎?非要搞得哭哭啼啼的。」
「乾娘,我沒哭。」我笑著說,「是高興。」
「高興就多吃點。」乾娘給我夾了一塊排骨,「瘦成什麼樣了,跟竹竿似的。」
我低頭啃排骨,心裡暖洋洋的。
吃完飯,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沈縣令這個人,比我想的要精明。他問我的那些問題,不是隨口問問,而是有目的的。他要搞清楚我是什麼人、想幹什麼、會不會對縣裡造成威脅。
我的回答,應該讓他暫時放了心。至少,他沒有當場翻臉,還給了我一個月的時間去辦手續。
這說明,在他眼裡,我暫時是個「可用之人」——能給縣裡添稅、能給百姓添活路、不惹事。這樣的人,他沒必要為難。
但我也清楚,這種「放心」是暫時的。只要我的身份一天不解決,他就一天不會真正信任我。
身份。
這是我現在最大的軟肋。
在現代,身份證丟了補辦就行。在這裡,沒有戶籍,你就是個黑戶,走哪兒都不方便。做生意要登記,買房要過戶,打官司要身份證明,就連娶媳婦都要戶籍。
怎麼解決?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個好辦法。
這個時代,戶籍管理雖然不像現代那麼嚴格,但也不是隨便就能辦的。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想要落戶,得有保人、有房產、有正當職業,還得官府批准。
保人我有——林家、金掌柜、甚至沈縣令都可能願意。房產?我現在租的是作坊,不是自己的。正當職業?這個倒是有,但光有職業不夠。
看來,得先攢錢買房子。有了房子,落戶就好辦了。
但買房子的錢,不是小數目。浮沉縣的房價雖然比不上北京,但一套像樣的院子,少說也要幾百兩銀子。我現在手裡那點積蓄,連個廁所都買不起。
慢慢來吧。
反正沈縣令給了我一個月的時間,先把手頭的事辦好,身份的事以後再說。
想到這裡,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月亮很圓,星星很亮。
明天,林子光去辦商號登記和稅契。我繼續盯著作坊,把平民款的產量提上去。張麻子倒了,趙有德還在,不能大意。
還有林楚毓那邊,她幫了我這麼大的忙,得找個機會謝謝她。送什麼好呢?再送兩件寢衣?她上次說喜歡月白色的,那就再做兩件月白色的,面料用最好的,領口再收高一點,袖口加個刺繡——繡什麼好呢?蘭花?對,她喜歡蘭花。
想著想著,我笑了。
林楚毓這個人,嘴上冷,心裡熱。嘴上說「不敢保證」,實際上把最重要的訊息都遞過來了。這份人情,我記一輩子。
回到屋裡,點起蠟燭,把今天的事記下來。
寫到最後,我在紙上加了一句話:
「官面上的人,不能得罪,也不能靠得太近。敬而遠之,方為長久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