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微眯:「不聲不響,身邊似乎只有一個不大起眼的茹嫦?卻能寫出這等切實可行、直指要害的方略。是茹嫦之才,還是……」
朱元璋從不相信巧合,更不相信無緣無故的開竅。
朱允熥這份奏摺,展現出的絕非急智,而是經年累月的沉澱、觀察與謀劃。
這讓他心驚,也讓他心底某處悄然生出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明確承認的期待。
或許,標兒朱標之後,這大明江山,並非真的無人可托。
但這個念頭剛起,便被朱元璋壓下。
若是真心為國獻策,為何之前不顯山不露水?
這份過於出色的策論,是福是禍?
「擺駕,去允熥處。不必驚動旁人,咱就隨便走走。」
與此同時,東宮。
朱允炆的一位心腹內侍連比帶劃、低聲將打聽來的、朱允熥奏摺的核心內容複述給他聽。
「他……他真是這麼說的?」
「對徐景、王奔如此篤定?連晉陽舊渠都考慮到了?這……這怎麼可能!他平日……他平日不是只知讀書,不問外事的嗎?」
朱允炆臉色有些發白,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朱允熥平日裡久居深宮,對朝中之事也沒有過多言語,他一直以為朱允熥是個無能皇孫,沒想到今日居然展露出這麼厲害的才能,還得到了皇爺爺的誇獎。
要知道朱元璋可不輕易誇人,就算是他,也不曾被這麼誇獎過。
「殿下勿憂。」
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正是朱允炆最為倚重的老師、翰林學士黃子澄。
「允熥殿下此策,聽起來固然周密,然則歸根結底,儘是『假設』二字。」
黃子澄撫著長須,面色沉靜,眼神中閃爍著一抹笑意。
「哦?黃先生請詳言之。」朱允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道。
「允熥殿下的一切推論基於大同能守住。依臣之見,也速迭兒此番,絕非劫掠尋常邊鎮,而是要打一場震動大明國本的立威之戰!其兵鋒之銳,決心之堅,恐非一座孤城所能阻擋。」
「允熥殿下此策,看似面面俱到,實則是紙上雕花,將一切寄託於邊將的必然反應和敵人的『必然』失利之上。」
「兵者,詭道也,豈能如此一廂情願?」黃子澄不急不忙的說道。
「先生所言極是。是孤……一時心急了。如此看來,熥弟不過是讀了些兵書,便想當然了。」
朱允炆微微頷首,頓覺心情舒暢了不少。
另外一邊,朱元璋的輕簡鑾駕,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朱允熥那座略顯僻靜的宮殿前。
沒有通傳,朱元璋自己帶著貼身老太監,徑直走了進去。
尚未走近正殿,便聽到裡面傳來壓低了聲音的爭論。
「殿下!今日陛下親自考校,殿下之策已然驚艷朝野,何不不趁勢而起?」茹嫦聲音中帶著一抹激動。
朱允熥若是登基,那他便是從龍之功,新朝重臣。
「茹尚書!今日獻計,只為解大同之圍,為國分憂。除此之外,別無他意。」
朱允熥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暗自無語。
面對朱元璋,沒有完全的把握,豈能暴露自己?
更何況朱允炆之後,還有哪位更狠的永樂大帝。
「殿下……」
茹嫦還想爭辯,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就在這時,殿門被從外推開,朱元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殿內二人俱是一驚,茹嫦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朱允熥也是迅速離座,撩袍跪倒:「孫兒叩見皇爺爺!」
朱元璋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伏地的茹嫦,又在朱允熥恭敬的脊背上停留一瞬,方才淡淡道:「都起來吧。茹嫦,你且退下,朕與允熥說幾句話。」
「臣……臣遵旨!」
茹嫦如蒙大赦,又驚又懼,躬著身倒退著出了殿門。
朱元璋踱步到朱允熥方才坐的書案前,看到書桌上有一幅大同周邊簡易輿圖,墨跡未乾,顯然是剛畫不久的。
「奏摺,是你自己寫的?」
片刻之後,朱元璋終於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是孫兒所寫。」朱允熥垂首答道。
「既有如此見識,為何平日不見你議論邊事軍政?非要等朕下旨,甚至以貶為庶人相逼,才肯拿出?」
朱元璋抬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朱允熥,彷佛能看透朱允熥的內心。
「可是覺得,在咱面前藏拙,是保身之道?還是覺得,你皇兄地位已定,不屑於爭?」
這話問得極其犀利,直指核心。
「皇爺爺明鑑。孫兒並非藏拙,只是孫兒所學所思,皆來自書本與前人記述,而且戰場瞬息萬變,沒有萬全把握,不敢妄言。」
朱允熥心中一凜,連忙說道。
「這世上哪有萬全的把握?為君者,為將者,很多時候有五成把握,就需決斷!以後記住,但有所見,只要有一半的把握,就要說出來!說錯了,朕難道會因言治罪於你?」朱元璋笑道。
「孫兒謹記皇爺爺教誨!」朱允熥深深一拜。
朱元璋臉色稍霽,又踱了兩步,忽然問道:「依你奏摺所言,若那也速迭兒真如你所料,在大同、陽和吃了虧,敗退而去。接下來,當如何?」
「皇爺爺,也速迭兒新近整合草原諸部,其勢雖猛,其根基未穩。此番若受挫,其部落內部,未必沒有心懷怨望或別有所圖之人。」
朱允熥心中一動,明白既然奏摺都寫了,這次問話也不能不答。
「嗯,繼續。」朱元璋目光閃動。
「孫兒以為,可雙管齊下。」
「明面上,陛下可下旨褒獎徐景、王奔,犒賞三軍,並令北疆諸鎮嚴密戒備,防其報復。暗地裡可遣一機敏敢死之士,偽裝成潰兵或商旅,設法混入也速迭兒軍中,或在其部落附近被捕獲。」
朱允熥思索片刻之後,開口道。
「哦?遣細作?意圖何在?」朱元璋來了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