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身上,可攜帶明暗兩封密信。」
「明信,可仿某邊鎮將領筆跡,大肆嘲笑也速迭兒無能,中我大明埋伏,並提及已與草原某部約定,裡應外合,共擊也速迭兒,瓜分其部眾。此信要做得容易被發現。」
「暗信,則需藏得極其隱秘,要讓人費盡周折才能『偶然』搜出。」
「此信需以更謹慎、更真實的語氣書寫,稱明信乃是為了激怒也速迭兒、離間其內部而故意為之的拙劣反間計,萬萬不可相信,真正的合作方並非信中所提部落,另指一個與也速迭兒目前看似關係尚可、實則可能生隙的左右手或大部首領。」朱允熥緩緩說道。
朱元璋暗自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眼中精光閃爍。
「也速迭兒新敗,必定惱怒驚疑,風聲鶴唳。得此二信,他大機率會先因明信而暴怒,繼而發現更真實的暗信。」
「人性多疑,尤其敗軍之將,往往更相信自己在『偶然』間發現的秘密。暗信所指之人,無論真假,都會在他心中種下一根毒刺。」
「縱使他一時不信,也會對身邊重臣、盟友心生戒備,其內部團結必受侵蝕。」
朱允熥說完之後,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許久之後,朱元璋緩緩開口:「虛虛實實,此計倒是不錯。」
「多謝皇爺爺誇獎!」朱允熥笑道。
「好好讀你的書,但別忘了朕的話,有一半把握,就直說。咱等著看大同的訊息。」
說完,朱元璋大步離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暮色籠罩的庭院中。
次日一早,武英殿外便傳來了小太監急切的聲音。
「陛下!大同六百里加急!捷報!」
「拿來。」
朱元璋倏然睜開眼,接過奏報。
內容不長,近乎和朱允熥奏摺中說的一模一樣。
也速迭兒圍困大同不成,想要從陽和出擊,被王奔帶兵衝殺幾次後,大軍潰散,徐景早就派出了探子,見也速迭兒軍心渙散,帶兵掩殺而出,大敗也速迭兒。
「果真和允熥說的一樣。」
朱元璋臉上滿是欣慰,一者為大同解圍,二者為朱允熥之謀。
「陛下,皇孫允炆殿下,攜五軍都督府僉事呂文,在外求見。」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太監的稟報聲。
「宣。」
朱元璋眼中目光一閃,將奏報放在御案上。
朱允炆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位身材魁梧、面相粗豪的武將,正是呂文。
此人乃是朱允炆娘家呂氏族人,勇力過人,但謀略平平。
「孫臣叩見皇爺爺!」朱允炆行禮。
「末將呂文,叩見陛下!」呂文聲如洪鐘。
「起來吧。」朱元璋語氣平淡,「這麼早,有何事?」
「皇爺爺,孫臣昨夜與東宮屬官,以及呂將軍等人,反覆思量大同戰事,憂心如焚。也速迭兒勢大,恐非尋常邊將能擋。」
「孫兒自知才疏學淺,無法親臨戰陣為國分憂,然呂將軍忠勇無匹,熟稔邊事,願為先鋒!懇請皇爺爺允准呂將軍率一支精兵,馳援大同,以彰我天朝國威,解邊民倒懸之苦!」
朱允炆說得頗為流暢,顯然這套說辭是預先準備好的。
「末將不才,願提一旅之師,星夜北上,不破韃虜,誓不還朝!」
呂文順勢開口說道。
「你們來得倒巧,大同最新的戰報,剛剛送到。允炆,你既如此關心戰事,不妨先看看這個。」
朱元璋面無表情的看了看兩人,指了指御案上的奏報。
朱允炆一愣,心中莫名一緊,忐忑地走上前,取出奏報快速瀏覽起來。
「也速迭兒兵敗?大同之圍已解?當真是天佑我大明。」
朱允炆心中驚駭,表面上卻強忍著,露出驚喜之色。
「大同之圍解了?」
一旁的呂文完全懵了。
什麼情況?
不是說讓他來請命帶兵去打也速迭兒嗎?
他還沒去,怎麼也速迭兒就敗了?
「呂文,你方才說,願為大明出生入死,可是真心?」
就在此時,朱元璋低沉,飽含威嚴的聲音想起。
呂文一個激靈,連忙也跪倒,大聲道:「末將句句屬實,天地可鑑!」
「好。既然有這份忠心,眼下倒真有一件緊要差事,非忠勇敢死之士不可為。」朱元璋淡淡道。
呂文心中一喜,以為峰迴路轉,立刻應道:「請陛下吩咐!末將萬死不辭!」
朱元璋卻不再看他,而是對殿外淡淡道:「蔣瓛。」
一身飛魚服的錦衣衛指揮使蔣瓛,應聲出現在殿門口。
「呂將軍有報國之心,你帶他去吧。」朱元璋說道。
「臣,遵旨。」蔣瓛面無表情地應下,走到仍有些發懵的呂文身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呂將軍,請隨我來。」
呂文茫然地看了看朱元璋,又看了看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的朱允炆,跟著蔣瓛離開了。
殿內,只剩下朱元璋和跪伏於地的朱允炆。
「整天跟著黃子澄、齊泰之流空談道德文章,表面上看,你也算個飽學之人,可到了真事兒,怎麼就一點計謀沒了呢?」
朱元璋突然開口,聲音冷漠,帶著一股失望。
朱允炆心頭一顫,渾身冷汗涔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回去好好讀一讀這份戰報!多看看實實在在的軍政要務,多學學如何識人、如何斷事!不要被人身邊人牽著鼻子走。」
朱元璋本來想要重罰朱允炆,但一想到朱標,原本的責罰變為訓斥。
「是,是,孫兒謹記。」
朱允炆忙不迭的點頭,連滾帶爬的離開了武英殿。
「唉……」
朱元璋看著他踉蹌離去的背影,深深地、緩緩地嘆了口氣,腦中不自覺的浮現出朱允熥的身影。
「允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