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在殿下身邊這麼長時間,還從沒有見過一個人在兩道題之後便透過殿下的考驗呢!」
「這是殿下讓我交給你的,拿上它去戶部點卯!」
說完之後,他將一本書塞給了楊士奇。
「這個是?」楊士奇面露疑惑。
「一種平平無奇的記帳方法。」
馬三寶說完,便轉身離去。
楊士奇隨便翻了幾頁,突然感覺身體發抖,內心驚駭無比。
這種東西,也能叫平平無奇?
另外一邊,黃子澄按照朱允炆臨走的吩咐,來到了梁飛家中。
大門開啟,露出一個熟悉的面孔。
「想必梁學士已經等了我很長時間了吧。」
「我奉殿下之命前來邀請你加入,為殿下奪得吳王,登上太孫之位出謀劃策。」
「如何?」
黃子澄抱拳笑道。
「故所願也,不敢請爾。」
這幾日,梁飛無時無刻不在想朱允熥帶給他的羞辱。
他以為朱允熥會回心轉意,可最終是他想多了!
他不明白,自己名滿天下,難道就比不過楊士奇?
「日後大家同殿為臣,還請多多幫助。」
「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楊士奇已經被貶官了。」
黃子澄哈哈大笑,對此早有預料。
「活該!」
梁飛雙眼一亮,心中暢快無比。
次日一早,楊士奇前往戶部點卯。
剛踏入戶部大堂,他便覺出氣氛異樣。
所有人都板著臉,眼神疏離,分明將他當作一個格格不入的外人。
他倒也不在意,只平靜問道:「我的值房在何處?」
沉默片刻,才有一人慢吞吞站出來:「隨我來罷。」
那人領著他繞到衙署後側一處偏僻角落。
眼前是間簡陋的茅草屋,冬透寒風,夏漏雨水,比馬廄好不了幾分。
這便是分配給他的值房?
楊士奇壓下心頭慍怒。
功未立、名未顯,此刻絕非發作之時。
「有勞。」
領路的小吏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這書生竟未氣得跳腳咒罵,倒是少見。
他心中不由生出一絲異樣,低聲提醒道:「有人要為難你。」
楊士奇並未追問是誰。
這小吏顯然不知內情,貿然發問反而顯得沉不住氣。
他已深得朱允熥穩重二字的精髓。
此人在這群勢利眼中算得尚有幾分善意,日後若有機會,或可為他稍作周全。
他撩袍坐在一堆破舊茅草上,望著眼前那張幾近腐朽的桌案,提筆蘸墨,寫下一副對聯:
「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
「橫批:何陋之有?」
借劉禹錫《陋室銘》以自勉罷。
隨後,他便埋頭研讀朱允熥贈予的那本手冊。
越是細讀,越是心驚。
這若還算平平無奇,那天下還有什麼能稱得上精巧?
此物足以在大明這潭沉寂已久的官場死水中,撬開一道裂縫。
他讀得忘我,渾然不覺時辰流逝。
午時,戶部慣例提供堂食,卻無人為楊士奇送來。
他被無聲地劃在了眾人的圈子之外。
腹中漸感飢餓,楊士奇自行尋至膳堂。
廚子斜眼打量他一番,神色鄙夷,隨手舀了一碗寡淡的麵條遞來,打發乞丐似的。
楊士奇面色依舊平靜,接過碗筷。
可第一口面入口,他味蕾驟然一醒。
明明是碗清湯白面,卻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鮮香。
麵條筋道,湯底清醇卻回味悠長。
好生鮮美!
渾身的疲乏彷佛被這口熱湯驅散,筋骨間都湧出力氣來。
他心中波瀾微起,面上卻不動聲色,安靜吃完,將碗筷洗淨放回,轉身又回了那間茅屋。
「楊士奇,這是你三日的活計。將這些帳冊全部整理妥當,是薛主事親口交代的。」
不多時,先前那名領路小吏搬來一隻大木箱放在地上。
小吏眼中帶著幾分同情。
這一箱帳冊,尋常書吏理順也得月余功夫,讓他三日完成,分明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楊士奇隨手翻了翻:「這是今年各地上計的帳目?」
「正是。」
每年歲末,各省布政司官員須攜帳冊至戶部核對,謂之上計。
數目若有毫釐之差,便得打回重造。
當年轟動朝野的空印案,正由此而起。
小吏見他模樣,忍不住又多嘴勸道:「楊士奇,我不知你何處開罪了薛主事,但聽我一句,尋個機會向他服個軟。他們那些老爺,一頂帽子扣下來,咱們可吃不消。」
楊士奇苦笑:「我連他的面都未曾見過,談何得罪?」
「那便奇了……聽說這吩咐是從上頭直接下來的。」
「難不成,你得罪了哪位侍郎大人?可就你這身份……」
小吏壓低聲音,面露疑惑。
楊士奇搖了搖,已然猜到了大概。
他肯定不夠格,但他身後那位殿下,肯定夠。
「你還真打算看?三日工夫,神仙也看不完吶!」
見楊士奇不再言語,只一本本翻看起帳冊,小吏無奈搖頭。
楊士奇卻抬眼問道:「閣下如何稱呼?」
「孫千。」
他記下了。
見楊士奇這般固執,孫千也不再勸,轉身離去。
此時,戶部另一間敞亮的官廨中。
呂清文正對一名官員拱手:「薛大人,此事便有勞了。」
「同為皇孫殿下效力,下官義不容辭。不過一個楊士奇罷了,既落到我手裡,收拾他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我已安排妥當,您只管靜觀好戲。」
薛主事自信滿滿,對付一個年輕書生,他有的是辦法。
「多謝。」
「殿下此番,意在殺雞儆猴。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投靠朱允熥門下,會是何等下場!」
呂清文面色陰冷,眼中寒光閃動。
呂清文面色陰冷,眼中寒光閃動,
薛天聞言,神色更添殷勤。
眼前這位雖是同級主事,卻是外戚,倘若朱允炆日後得登大寶,其前程豈可限量?
「好說,好說。」
呂清文得意道。
薛天似忽然想起什麼,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還有些公務亟待處理,下官先告退了。您在此處,便如自家一般,不必拘束。」
他起身離去,座位上卻悄然留下一個織錦小袋。
這是官場心照不宣的規矩。
若欲贈禮,便以此法。
對方若收下,便是笑納。
若不收,亦可推說是自己遺忘,彼此顏面皆能保全。
「是個懂事的。」
呂清文拈起那布袋掂了掂,聽著其中金銀細軟的輕微碰撞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