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值房，楊士奇仍在回味那碗面的滋味，怎會那般鮮美？
與在朱允熥府上嘗過的相比，竟也不遑多讓。
要論飲食之精，殿下若稱第二，怕無人敢稱第一。
沒見連皇上都從殿下那兒討了個廚子進宮麼？
這戶部的面，究竟有何門道？
苦思半晌，仍不得其解。
他只得暫且擱下，先著手整理帳目。
依照朱允熥所授之法，他在紙上畫出橫平豎直的格子，將紛繁帳目分門別類，逐一填入。
他深知，各地呈報的帳冊縱有疏漏，也早在那浩如煙海的數字流轉中被抹平修正，做得滴水不漏。單憑戶部尋常核驗，能看出什麼？
但殿下所授的這套法子，卻讓他隱約窺見了另一種可能。
臨近下值時分，孫千又來了。
見楊士奇仍伏案疾書，他不禁嘴角一抽：「我說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塗？這活兒你做得完麼？」
楊士奇不置可否，卻轉而問道：「今日我在部里用了堂食，那麵食滋味甚佳，不知是何緣故？」
「這我也不清楚，只知自從薛主事到任後，膳食便成了這般模樣。聽說是南邊傳來的法子，用雞做的。」
「雞？」
楊士奇暗自記下。
下值後，他便如實向朱允熥稟報。
「戶部堂食？」朱允熥眉梢微挑：「這我倒未曾嘗過。換身便服，隨我走一趟。」
二人換上粗布衣衫，悄然離府，卻在街巷中漫無目的地轉了好幾圈。
「殿下，我們不去戶部麼？」楊士奇不解。
「時辰尚早。先繞繞，謹防有人尾隨。」
直至日頭西斜，兩人才來到戶部後巷，隱於暗處遠遠觀望。
「從現在起，莫要出聲。若有可能，連呼吸都放輕些。」
「……」
楊士奇一陣無言，需要這麼謹慎嗎？
不多時，天色漸暗。
只見一人駕著馬車悄然而至，在後門處停下，警惕地環顧四周，方輕輕叩門。
門內閃出幾條人影，麻利地將車上幾隻籠子提了進去，籠中傳來陣陣密集的雞鳴。
朱允熥覷準時機，拾起一枚石子擲向遠處路面，發出「嗒」一聲清響。
「殿下，這是？」
「投石問路罷了，可探知前方有無伏藏。」
楊士奇暗嘆：當真專業。
「去尋兩隻茶盞來。」
「茶盞？」
二人潛至後門兩側，將盞口緊緊貼在門板上，側耳傾聽。
楊士奇不明所以，卻依樣而行。
耳朵貼上，他驀地一驚，門內的聲響竟驟然清晰了許多！
這……是何原理？
「噓。」
朱允熥以眼神制止了他的疑問。
只聽得門內兩人低聲交談。
「這些雞回去便宰了，我嫌晦氣，就不去了。」
「戶部各位大人明日還等著用呢，萬萬誤不得時辰。」
楊士奇詫異：「難道那麵湯真是用雞湯熬製？」
又聽另一人道：「這些官老爺，可真會享口福！殺了雞燉湯本已鮮美，他們卻偏要將湯熬干，取那濃縮的粉狀底子來調面。那可是雞髓里的精華，面能不好吃麼？」
楊士奇恍然大悟，心頭卻隨即一沉。
若日日這般享用，這得耗費多少只雞？
這群蠹蟲，竟如此揮霍公帑！
朱允熥面色卻依舊平靜如水。
見再聽不到緊要訊息，便示意離開。
轉到僻靜處，他才低聲道：「今日你的表現，可算不得合格。」
「無論何時，面上都須靜如止水。如此，才不致因心緒激動泄露聲息，旁人也無從揣度你所思所想。」
「殿下，您聽聽！他們表面儉樸，內里卻如此奢靡！這可都是民脂民膏……」
楊士奇冷哼一聲，憤憤不平。
「莫急。戶部掌天下錢糧，其中官員自是肥缺。我教你的查帳之法，可還順手？」
朱允熥拍了拍楊士奇的肩膀，問道。
「他們有意為難，反倒給了微臣翻閱帳冊的機會。」
「那便好。堂食之事，暫勿聲張，以免打草驚蛇。內外勾結、中飽私囊之事歷來有之，但須查個分明。」
楊士奇點了點頭。
「我再教你一事：若你斷了別人的財路，便是與人結下死仇。故而在行事之前，必得將底細摸清—，何人勾結、如何分贓、證據何在。務求一擊即中，連根拔起，絕其反撲之機。」
朱允熥握緊拳頭，一字一頓。
楊士奇肅然頷首：「微臣必不負殿下所望。」
「明日照常點卯、用飯，切莫露出半分異樣。走吧。」
剛行兩步，朱允熥忽又駐足。
「提問。」
「若你明日再去戶部，又吃到那碗面，當如何應對？」
楊士奇猝不及防，怔了怔方道：「便如尋常用飯一般……」
「唉，才當了官，心便浮了？」
朱允熥靜靜看著他，緩緩搖頭，說罷轉身離去。
「……」
楊士奇心中愕然，不知道自己哪裡說的不對。
思索片刻之後，方才回過神來。
此時怎可表現得一如平常？
那不正說明心中有鬼麼？
應該裝作好奇，四下探問那面的來歷才是。
「沒想到，他們竟弄出了雞精，倒是有些本事。」
朱允熥獨行於長街，回望戶部那一片沉沉屋宇，心中暗忖。
雞精就是從雞肉中濃縮而出，這種熬雞湯，取其中粉末的做法，雖然簡陋，卻正是雞精的提取之法。
第二日一早，楊士奇便如同無事人般，照常往戶部點卯。
到了午時，他特意早早趕到膳堂，揚聲對廚子道：「師傅，今兒多給我盛些！昨日吃了那面，一整晚精神十足，渾身是勁兒！」
「手別抖呀，再來點！」
廚子嗤笑一聲，倒是給他多撥了一筷子。
楊士奇順勢扮出好奇模樣，湊近問道：「您透個底，這面究竟是怎麼做的？實在香得緊。」
「這可不能說，吃你的便是。」
楊士奇又故作姿態，悄悄塞了塊碎銀過去：「說說嘛，權當孝敬您了。不瞞您說，我就好這一口，也想回家自己試著做做。」
「免談！」
廚子擺手，不為所動。
楊士奇這才面露失望，獨自坐到角落，埋首大吃起來。
這番做派，堪稱演技精湛。
一旁的戶部官員見了，紛紛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