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見沒?那太學出來的土包子,吃得多香。」
「太學哪能跟咱們戶部比?咱們這兒,手指縫裡漏點,都夠旁人吃一輩子了。」
「這還得多謝主事大人關照啊!」
「快吃快吃,這面真是百吃不膩……」
廚子尋機向薛天稟報:「大人,今日那楊士奇問起這面的做法了。」
「正常,咱們戶部的面,豈是外頭能比的?他第二回來吃,好奇問問也尋常。若他不同不問,我反倒要疑心了。」
薛天不以為意,這面的底細他清楚的很,用了那麼貴重的材料,味道極好,別處尋不到,楊士奇好奇才是正常。
「大人的意思是……?」
廚子問道。
「要麼,他是個城府極深的角色;要麼,他已然知曉了其中的門道。照眼下看,不過是個沒見識的廢物罷了。」
「你說,當日大殿之上,三皇孫放著梁飛不選,偏偏選了這麼一個廢物,如此看來,三皇孫也不過如此。」
薛天嘴角勾起一抹譏笑。
「哈哈!大人說的對。」
「大人,吃了咱們的面,就得給咱們賣力氣。不如再分些活兒給他,累死那小子?」
廚子笑著附和,隨即臉上露出陰狠之色。
「哈哈哈,好!此事便交與你辦。」
薛天點了點頭。
「遵命。」廚子回道。
訊息傳到朱允炆耳中,他同樣幸災樂禍:「朱允熥的人,到了我的地盤上,還不是任我搓圓捏扁?」
正說著,內侍來報:「殿下,門外有個叫梁飛的求見。」
「梁飛?快請!不……孤當親往相迎!」
朱允炆雖無大才,可禮賢下士的典故,還是看過的。
來到府門,朱允炆笑容滿面,熱情地握住梁飛的手,久久不放:「可真是想煞孤了!」
「學生參見殿下!」
梁飛頓感受寵若驚,連忙下跪行禮。
「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朱允炆擺了擺手,想要將其拖起,可梁飛卻堅持行足三跪九叩之大禮。
「殿下,天下大事,都有禮制。禮斷不可廢。」
跪拜之後,梁飛才起身說道。
「殿下,臣亦深以為然。」
黃子澄眉開眼笑,只覺得梁飛很對他的胃口。
「快快請起。孤見先生,如久旱逢甘霖。請,入內詳談。」
朱允炆笑容滿面,更是開心。
「如今殿下與三皇孫相持不下,局面膠著。敢問先生,可有妙計能出奇制勝,速定干坤?」
三人落座,黃子澄率先開口。
「殿下,請容學生賣個關子。不日,學生當有一份禮物奉上。」
梁飛眯起雙眼,故作高深。
「哦?是何禮物?」
朱允炆心生好奇,面露期待。
梁飛示意兩人附耳過來。
另外一邊,朱允熥卻正晃晃悠悠地走進宮城。
「熥兒,你平日專程來找咱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今天怎麼想起皇爺爺了?」
涼亭中的朱元璋聽聞孫子來了,頗覺意外。
「皇爺爺的愛護,孫兒時刻銘記在心。」朱允熥忙搖頭.
「愛護?」
「草原上來訊息了。呂文已落入也速迭兒手中,正在嚴刑拷問。你那離間計,眼看便要成了。」
朱元璋微微一笑,將一份奏摺推到他面前。
「孫兒恭喜皇爺爺!不世功勳,近在眼前。」
「哈哈哈!還不都是你這小機靈鬼給咱出的主意?」
朱元璋哈哈一笑。
「孫兒聽說,洪武十五年八月,短短七日,皇爺爺便處置了一千三百餘件政務。不但要從那些文縐縐的奏章字縫裡讀出真意,還得做出精準決斷……皇爺爺才六十餘歲,頭髮便已白了。」
朱允熥說著,臉上露出擔憂的神情。
「說實話,咱就是信不過底下那些官吏。他們那點劣根性,咱會不知道?稍有權柄,便要作怪!」
「六十若還不白頭,咱豈不成了老妖精了?」
朱元璋聞言一笑,神色卻有些複雜,伸手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
隨後,他向後靠在椅背上,將身子裹進棉被裡,舒了口氣,輕聲嘆道:
「小子……你真像咱。」
朱元璋眯著眼,愜意地長舒一口氣,彷佛透過眼前英挺的孫兒,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
「當年的咱,也同你一般,渾身上下有用不完的勁兒!憑一己之力,就能把滿朝文官拉扯得東倒西歪,看誰不順眼,說砍腦袋……那就砍了!」
他話音一頓,睜開眼,目光如炬地看向一旁的朱允熥。
「可你有一點,跟咱不一樣。」
朱允熥微微一嘆,心裡已經明白朱元璋說的是什麼。
「你辦事,萬事講求個證據。要殺一個人,非得把他作惡的憑據攥得死死的不可。咱不一樣,咱只要心裡認定他是個奸佞,那他便該殺!」
「那些文官,什麼劉伯溫、宋濂、葉琛之流,沒一個跟咱尿到一個壺裡的。他們心心念念的明君聖主,是唐太宗、宋太祖、宋仁宗那般模樣,變著法兒想把咱往那條道上引……做夢!」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氣:
「從微末中崛起,從乞丐做到皇帝,從僧衣換作龍袍——古往今來,天下獨一份!」
「那就是咱,朱元璋!」
「前無古人!」
朱允熥適時抬頭,目光晶亮,滿是崇敬:「皇爺爺何必自謙?既是前無古人,自然也當後無來者。」
「哈哈哈……!」朱元璋聞言大笑,「今兒個嘴怎麼這麼甜,淨揀好聽的說?」
「皇爺爺不是立志要建萬世不滅之王朝麼?既是萬世不滅,又豈會再有來者?」朱允熥狡黠一笑。
朱元璋一愣,旋即被孫兒的機敏逗得開懷,爺孫倆的笑聲在亭中迴蕩。
笑聲漸歇,朱元璋的目光柔和下來,染上幾分歲月的痕跡。「看見你啊,就想起你爹,想起你奶奶……咱老了,心腸反倒越來越軟,容易傷感嘍。」
「皇爺爺,能跟我多說些……皇奶奶的事麼?」
朱允熥輕聲問。
「你奶奶啊……」
朱元璋眼神飄遠,陷入回憶。
「那是個頂愛抗旨的女人。從抗她義父郭子興的旨,到後來抗咱的旨。咱定下規矩後宮不得干政,她就變著法兒勸諫,有時甚至敢直接坐上龍椅,指著咱的鼻子罵:『朱重八!你錯了!』」
他模仿著馬皇后當年的語氣,眼裡卻沒有半分怒氣,只有深切的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