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作旁人,早不知死了多少回。可你奶奶不同,她越是這樣,咱心裡……反倒越敬她,越離不開她。」
「洪武十五年,她最後一次抗了咱的旨。咱下旨,命她立刻給咱好起來,站起來跟咱說話!可她最後……還是把咱一個人,扔在這偌大的皇宮裡了。」
朱元璋是個極其複雜的人。
正史記載他面對百官時的酷烈果決,野史流傳他愛民如子的諸多軼事。
而在深宮之內,他與馬皇后之間,卻只有這般相濡以沫的平凡溫情。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洪武大帝?
七百年未有定論,或許再過七百年,依舊無人能說清。
朱允熥心緒翻湧。
他敢斷言自己能勝過朱允炆,卻絕不敢妄言能勝過朱元璋。
這位祖父的一生,比任何穿越者的劇本都更為傳奇、更為莫測。
「說吧,今兒特意來找咱,到底所為何事?」
朱元璋突然問道。
朱允熥停下手,靠到他身邊,低聲道:「孫兒想借……錦衣衛一用。」
朱元璋瞥他一眼,並無多少意外,隨手將腰間一塊金牌解下,扔了過去。
金牌入手沉甸甸,上面八個鏨金大字在光下熠熠生輝:
奉旨辦事,如朕親臨!
「謝皇爺爺!」
「你小子,」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深邃,「這回,是不是又打算把天捅個窟窿?」
朱允熥摸著後腦勺,只是嘿嘿一笑,沒有接話。
「楊士奇那事兒,咱也聽說了。」
朱元璋趿拉著布鞋,如同田間老農般瀟灑地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飄在風裡。
「小子,眼光不錯。你……有福氣啊。」
朱允熥握著手中猶帶體溫的金牌,對著祖父離去的方向,鄭重地躬身一禮。
三日時光,轉瞬即過。
茅草屋的門被「砰」地一腳踹開!
「楊士奇!本官交給你的差事,辦完了沒有?三日之期已到!你白吃了本官那麼多碗上好的堂食,若再交不出活兒來,可就說不過去了吧?」
戶部主事薛天,如同欽差駕臨般站在門口,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得意。
他厲聲喝道:「來人!給我拿下!」
身後如狼似虎的衙役應聲上前。
「住手!」
楊士奇一聲斷喝,竟讓衙役們動作一滯。
他端坐案後,抬眸看向薛天,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冷得讓薛天心頭莫名一突。
「所有的帳目,我已全部核對完畢。」
隨即指了指桌上的帳本。
「整整五大箱帳冊,你三天弄完?騙鬼呢!拿過來,讓本官瞧瞧!」
薛天先是一驚,隨即譏笑出聲。
他邁步上前,楊士奇卻猛地起身,擋在案前,寸步不讓!
「戶部湖廣清吏司主事,薛天……」
「再向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氣!」
楊士奇脊樑挺得筆直,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凜然不可犯的氣勢,
「你……你什麼意思!」
「反了你了!睜開眼看看,這是誰的地盤!本官身後這麼多人,還怕你不成?」
薛天被他氣勢所懾,惱羞成怒。
「我說了,帳已核畢。薛大人,不妨先摸摸自己的項上人頭,可還安在?」
楊士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笑。
「今年上計,爾等膽敢如此敷衍塞責、欺瞞聖上,真以為皇上……不會殺人麼?」
「本官現在,就要將這些帳冊,連同核查結果,一併呈送御前,請皇上聖裁!」
楊士奇聲如驚雷,嚇的薛天額頭冒出一層冷汗。
薛天目光閃爍,腦中思緒流轉。
「難道……他真的查完了?就算那太學魁首梁飛,怕也沒這等本事!」
「不,不可能!就算他查完了又如何?那些帳目早已做得天衣無縫,滴水不漏,他一個新人,能查出什麼紕漏?
想到這裡,薛天心下稍定,惱火更甚:「虛張聲勢,想唬住本官?你以為齜牙咧嘴,旁人就會怕你?給我拿下!重重地拿!」
衙役們再無猶豫,一窩蜂湧上。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道呵斥聲。
「全都給我住手!」
只見朱允熥一襲白袍,手持摺扇,步履從容地踏入這間破敗的值房。
薛天一見,瞳孔驟縮,連忙躬身:「微臣參見三皇孫殿下!」
「免了。」朱允熥隨意地用扇骨輕點他的肩頭,語氣平淡,「薛主事,可知楊士奇……是我的人?」
「下官……不知。」
薛天心中惶恐不安。
「那你現在知道了。」
「這些帳冊,我要帶走,呈予皇爺爺御覽。」
朱允熥微微一笑說道。
「殿下容稟。國朝早有成例,所有上計帳冊須存於戶部檔庫,非經特准,任何衙署不得隨意呼叫。」
「若欲調閱,需有陛下聖旨為憑。殿下雖是天潢貴胄,畢竟……尚未奉旨行事。還請殿下莫要為難下官。」
薛天心中一緊,面上卻端出公事公辦的姿態,恭敬而堅決地回道。
楊士奇真要是把這些帳目都算明白了,可不能送到朱元璋哪裡,要不然他們都得完蛋。
朱允熥聽罷,不怒反笑:「好,好一個忠於職守、嚴守律例的臣子!」
「不敢。皇命所在,不敢稍違。」薛天硬著頭皮強撐。
「哦?那我二哥朱允炆前些時日來調閱湖廣糧冊時,薛主事何以那般痛快,雙手奉上?莫非他……便有皇爺爺的聖旨麼?」
朱允熥目光如炬,語氣驟然轉冷。
薛天心頭劇震,面上血色褪去:「殿、殿下……此言,微臣不明……」
「你是知道我的。我若說出口的事,手中必有憑證。不過今日,我不與你糾纏這個。」
話音落下,朱允熥手腕一翻,一塊沉甸甸的金牌赫然亮於掌中!
薛天一見那金牌上「奉旨辦事,如朕親臨」八個鏨金大字,雙腿登時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角瞬間沁出冷汗。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聖躬安。」
身後楊士奇及一眾衙役,亦齊齊匍匐。
「朕安。」
朱允熥代答一聲,目光落在薛天頭頂。
「薛大人,現在,我能將帳冊帶走了麼?」
「能!自然能!」薛天聲音發顫,「只是殿下只身前來,搬運不便。不如讓下官派些得力人手……」
「不必了。」
朱允熥揮了揮手,他可不相信戶部的這些人。
隨即,一群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彪悍身影如虎狼般湧入,冰冷刀鋒瞬間架上每一名戶部衙役的脖頸!
「別動!」
「全部跪下!」
「此處現由錦衣衛接管!自此刻起,戶部一應官吏,未經准許,不得出入!」
緊接著,錦衣衛指揮使蔣瓛按刀步入,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
薛天更是魂飛魄散,將頭埋得更低,大氣不敢喘。
錦衣衛的大名,他可是如雷貫耳,敢有不從,下一刻便會人頭落地。
「殿下。」
蔣瓛向朱允熥抱拳。
「有勞蔣指揮使。現將所有相關帳冊證物運走,直呈御前。」
「殿下打算如何運送?」
朱允熥笑道。
「自然是讓人抬走。」
蔣瓛答道。
朱允熥心中默默搖頭,給他判了個不及格。
堂堂錦衣衛指揮使,手段竟如此直白,未免太不謹慎。
他示意蔣瓛附耳過來,低聲吩咐了幾句。
蔣瓛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看了看朱允熥沉穩的面色,終是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安排。
戶部衙門的這番動靜,很快便驚動了尚書值房。
屬吏匆匆稟報:「部堂大人,錦衣衛的人……將一部分湖廣清吏司的上計帳冊帶走了。」
「錦衣衛?」戶部尚書趙勉從文書中抬起頭,眉頭緊鎖,「戶部與他們何干?」
「是……是三皇孫殿下持陛下金牌調來的。」
「三皇孫?」趙勉心思急轉,擱下筆,「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