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戶部衙門外已圍攏了不少前來看熱鬧的百姓和低階官吏。
縱使錦衣衛厲聲驅逐,也只能將人群逼退數步。
沒辦法!
有熱鬧看呀!
咱大明的人,自古以來就這樣!
趙勉換了一身常服,隱在人群之中,面色凝重。
薛天為難楊士奇之事,他略知一二。
可朱允熥為何要大動干戈,調錦衣衛來取帳冊?
難道短短三日,他們真能從那些早已做得四平八穩的帳目中,查出什麼驚天紕漏?
這可能嗎?
正思忖間,身旁屬吏忽然低呼:「大人,後門和東側門也開了!」
「什麼?」
趙勉驚訝。
只見一箱箱貼著封條的帳冊,正被人從戶部正門陸續抬出。
幾乎同時,屬吏又急報導:「中門、後門亦有錦衣衛押著樣式相同的箱子離去!」
趙勉險些背過氣去。
好傢夥!不過是運送幾箱帳冊,還來個兵分三路?
這位三皇孫,對戶部究竟是存了多大的戒心?
趙勉對朱允熥的行事風格,此刻算是有了切膚的體會。
當然,他並不知道,此刻的朱允熥正與蔣瓛並肩立於不遠處的鼓樓之上。
朱允熥手中把玩著一支單筒望遠鏡,正仔細掃視著戶部周圍街巷的動靜。
據說是紅毛番進貢的稀奇物件,拉長了能望見極遠處。
「殿下,是否……過于謹慎了?」
蔣瓛忍不住道。
「蔣大人,辦事當如履薄冰,每一次皆須如初次般兢兢業業,不容半分差池。此事你雖經驗豐富,可須知,以皇爺爺的性子,但凡出一絲紕漏,你這身飛魚服……恐怕也就穿到頭了。」
朱允熥頭也不回的說道。
蔣瓛心中一凜,肅然應道:「下官受教。」
「嗡……嗡……嗡……」
渾厚的鐘聲自皇宮方向傳來,響徹雲霄。
這是皇帝召集百官即刻入朝的訊號!
朱允熥收起望遠鏡,對蔣瓛微微一笑:「我先去上朝了。今日,多謝蔣大人。」
「殿下言重,恭送殿下。」
蔣瓛躬身一禮,送朱允炆。
「咔嚓!……」
奉天殿沉重的宮門緩緩洞開。
文武百官按品級魚貫而入,肅立於兩旁。
龍椅之上,朱元璋身著龍袍,玉帶束於腰間,平靜的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張面孔。
一股無形卻令人窒息的低氣壓,籠罩了整個大殿。
所有人心頭都咯噔一下:今日,怕是要出大事了。
只見一道身影毅然出列,撩袍跪於御前,聲音清朗而堅定,瞬間劃破殿中死寂。
「陛下!微臣楊士奇,有本上奏。」
「臣彈劾戶部湖廣清吏司主事薛天及其屬吏,上下勾結,貪墨國資,數額之巨,駭人聽聞!」
「臣懇請陛下聖斷!」
楊士奇躬身一禮,一語出,石破天驚。
「你莫要血口噴人!」
「貪污國帑?我一片忠心為國,豈容你如此污衊!」
「陛下,他這是誹謗!臣願以死明志!」
被押至殿前的薛天聽聞此言,慌忙跪地,高聲抗辯。
「待會兒咱自會告訴你該不該死!」
「楊士奇,你接著說!」
朱元璋冷冷盯著薛天。
「臣甫入戶部,薛天便故意刁難,強令臣三日內將這些帳冊全部核畢!」
楊士奇翻動手邊的帳冊,雙手舉起。
「三日?」
朱元璋掃過那疊厚厚的帳本,心中寒意驟起。
「正是,三日。」
「原本絕無可能,幸得皇孫殿下教授臣新式記帳之法,方能在三日核心查完畢。」
楊士奇沉聲說道。
「絕無可能!」
「戶部日常核帳至少需一月之久,你一人豈能三日完成?」
梁飛因為上次朱允熥沒有選他的事情,對楊士奇心懷怨恨,根本不相信他有這個能力。
「臣已言明,全賴殿下所授新式記帳法!」
楊士奇爭辯道。
若是讓他自己來整理,三天確實整理不完,但朱允熥交給他的方法太厲害了,這還是他用的不熟練的情況下,才三天整理完畢。
若是熟練了,速度還能更快。
「此事容後再議。」
「薛天,你既口口聲聲自稱清白,那我問你:洪武二十三年,湖廣布政司曾奏請四萬兩白銀修建河船,用於漕運糧米,可有此事?」
楊士奇不想和梁飛爭辯這些,而是直接質問薛天。
「……」
薛天一時語塞,這等陳年舊事他如何記得。
「我明白告訴你——湖廣帳目上,這筆款項毫無蹤跡!」
「二十三年八月,楚王就藩,湖廣請撥七百艘船、十萬石糧、一千匹帛。你可知道?」
「然湖廣帳冊所載,楚王僅領三百艘船、四萬石糧!」
「二十三年十月月,江陵府水患,湖廣請調五萬石糧引導災民南下就食。」
『可湖廣帳上竟記江陵府當年豐收!』
『這究竟是誰在其中搗鬼?』
『二十三年十一月,荊王入京,奏請依制撥付藩王儀禮用度。』
「二十三年十二月,陛下降旨減免襄陽府賦稅,命戶部執行!然湖廣依舊征斂,致使民怨沸騰!」
「蹊蹺之處在於,戶部亦未收到此批糧稅。」
『試問,這樁樁件件皆是一筆糊塗帳,今年戶部上計竟全然未覺,順利透過!』
「薛天,陛下在上,你現在可敢起誓,再說一句自己盡忠職守?」
楊士奇聲如驚雷,在整個大殿內迴蕩。
一字一句,驚的薛天額頭冒出一層冷汗。
「我……我……」
薛天頹然癱跪於地,後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
江陵水患與襄陽徵稅之事,他尚有印象,荊王、楚王款項,確已模糊。
可楊士奇竟能從帳冊中將這些一一揪出!
這……
這……
這怎麼可能?
更要命的是,這帳冊本是他為刁難楊士奇而送去,豈非自作孽,不可活?
「將帳冊,給咱呈上來……」
朱元璋聲音冰寒,他聽到第一樁時便已面覆寒霜,眸中殺意洶湧如潮。
茹嫦似已預感到血雨將至,這位皇帝,恐怕要開殺戒了!
他看向朱允熥,又瞥向趙勉。
朱允熥究竟還有多少後手,他並不清楚,但此刻已能斷定!
戶部絕非其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