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此栽培楊士奇,授以新式記帳之法,目的正是為清洗戶部,以便日後掌控。
難道從擇定楊士奇那刻起,便已布下此局?
茹嫦暗嘆,心思深沉,謀慮長遠,出手既狠且穩,當真雷厲風行。
朱元璋翻閱帳冊,但見格式清晰:橫平豎直分為四欄,戶部收支、湖廣收支並列其間!
兩相對照,何處不符一目了然。
殿中只聞紙頁沙沙輕響,一股無形龍威籠罩四下,眾人連呼吸皆屏。
「哼……」
「莫說戶部與湖廣對不上,便是戶部清吏司自身的收支亦混亂不堪!」
「好一個忠臣,好一個盡忠國事啊!」
「咱竟沒看出,你這濃眉大眼的,背地裡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當年誅殺郭桓時,怎就將你漏了呢?」
「咱就怕戶部出紕漏,特意親書『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十六字。」
「刻于丹青鐵券之上,盼能刻進你等心中!」
「如今看來,咱的一片苦心,全白費了。」
朱元璋冷哼一聲,明明憤怒無比,可聲音卻愈發平靜,但越是語氣平和,下方案旁戶部官員便越是戰慄,心裡浮現一股莫名的恐懼。
『能耐啊你!』
「僅一年便有七萬餘兩銀子對不上,是不是都進了你的口袋?」
朱元璋目光落在薛天身上。
薛天只覺得彷佛置身臘九寒天,跪伏在地,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說!!」
朱元璋驟然怒吼,聲震殿宇,抓起帳冊狠狠砸向薛天頭頂。
登時砸得他頭破血流。
「平日不是耀武揚威,人模人樣麼?」
「今日怎不說話了?成啞巴了?」
「你這狗才,吃著咱的俸祿,竟來掘咱的根基!!」
「便養條狗,還知看家護主!!」
朱元璋厲聲叱罵間,楊士奇上前一步。
「陛下,臣尚有內情奏報!」
「講!」
「奏報之前,臣懇請陛下移駕戶部,用一碗麵。」
戶部堂食?
薛天聽罷,難以置信地瞪向楊士奇。
他到現在才明白之前的楊士奇剛到戶部的時候,那副慫樣都是裝的。
戶部的面到底是什麼情況,他心裡太清楚了,這個事情要是傳到朱元璋耳朵里,他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薛天的目光從一旁的朱允熥臉上掃過,看到對方嘴角勾起的一抹譏笑,如墜冰窟。
他此時才明白過來,楊士奇到戶部的的事情,只不過是朱允熥他們的一場計謀而已。
「吃麵?」
龍椅之上,朱元璋微微皺眉,深深的看了楊士奇一眼,大袖一揮,起駕前往戶部。
錦衣衛迅速調來了朱元璋的鑾駕。
宮門之外,朱元璋剛剛登上鑾駕,便朝著身後的朱雲通揮了揮手。
「熥兒,你也上來。」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無不驚駭萬分。
在大明這一朝,還沒有人能和朱元璋同乘一座鑾駕。
與帝同乘,這是何等的榮耀?
「是。」
朱允熥恭敬一禮,登上鑾駕。
「可惡……」
朱允炆看到這幅景象,雙拳緊握心裡的嫉妒之火,熊熊燃燒。
這可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情。
「你借錦衣衛就是為了這個?」
鑾駕之內,朱元璋翻看著手裡的帳冊,看似隨意的問道。
「戶部可是朝廷重地,沒有錦衣衛,我也不敢抓人啊。」朱允熥笑道。
「你以後辦什麼事兒,能不能先給咱放個風?也讓咱有個心理準備呀。」
朱元璋抬頭瞥了朱允熥一眼,說道。
「皇爺爺,我這不是為了保密嗎?這事兒也就楊士奇知道,除此之外,別無他人。」朱允熥笑道。
「保密?連咱也要瞞著?」朱元璋輕笑一聲。
「皇爺爺,這皇宮人多眼雜,您是知道的。」
朱允熥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其他的話也不用說的太明顯。
朱元璋對皇宮裡的一切再清楚不過。
這宮廷之中這麼多人,雖然表面上對他都恭恭敬敬的,但誰也不知道他們暗地裡到底和誰有一腿。
「你小子,總是能給咱整點新花樣出來。」
朱元璋哈哈一笑,沒有繼續追問。
一行人很快便來到了戶部後院廚房。
原本正在忙碌的一眾廚子見到朱元璋到來,紛紛跪地俯首,口中高呼吾皇萬歲。
朱元璋擺了擺手,示意楊士奇過去問話。
「陛下有旨,讓你做一碗有料的面,懂嗎?」
楊士奇徑直走到廚子的面前,沉聲說道。
「你……」
廚子見到朱元璋的鑾駕前來,本就心中惶恐,如今聽到楊士奇的話,更是被嚇得面無血色,渾身抖如篩糠。
「還不快去?」楊士奇催促道。
「是!」
廚子掃了一眼四周手持利刃的錦衣衛,知道這一劫逃不過了,硬著頭皮答應一聲,轉身進了廚房。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一碗熱騰騰的加了料的清湯麵,便送到了朱元璋的面前。
「這面有何奇特?」
朱元璋看著眼前這碗平淡無奇的清湯麵,微微皺眉,隨即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一股奇異的香味在朱元璋的口中爆開,他用筷子在碗中翻了翻,發現除了麵條之外,便是清湯。
「楊士奇這面怎麼回事兒?」
朱元璋抬頭看向楊士奇,眸中泛起一抹寒光。
普通的面可做不到這麼好吃。
「回稟陛下,這面乃是用幾十隻雞來熬湯,直到熬的所有湯汁全部消失,只留下鍋底的一層薄薄的粉末。」
「將這粉末加入面中揉和製作而出,按照如今的市價,這一碗麵價值10貫寶鈔。」
「而這只是戶部每日飲食的一種而已。」
楊士奇躬身一禮,將其中詳情緩緩道來。
此話一出,那些不知情的官員臉上紛紛露出驚駭之色。
「混帳……」
朱元璋的臉色更是難看至極,氣的一把將手裡的碗摔在地上。
普通百姓一年也就能掙到十貫左右的寶鈔,這一碗麵,就相當於一個百姓一年的收入。
這還只是一碗麵而已,難以想像其他的東西會有多奢侈。
「咱吃過苦,直到老百姓不容易,當了皇帝之後,也不敢大手大腳,平時也都省吃儉用,為的就是想讓老百姓的日子過的好點。」
「你們可倒好,一碗麵就吃了百姓一年的口糧。」
「咱給你們恩典,讓你們當官,為百姓謀福祉,你們就是這麼謀的?」
朱元璋臉色鐵青,眸中怒火熊熊。
一邊說著,一邊從鑾駕上走了下來,順手奪過馬鞭,抽在薛天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