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他並沒有著急,而是先取尋常紙張試寫了幾遍,畢竟聖旨只有一道,若寫壞了,可就成了笑話。
足足一個時辰,他才提筆落墨。
待最後一筆寫完,將聖旨妥帖卷好。
次日一早,天色沉鬱如鐵,奉天殿外百官雲集。
許多官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朱允熥。
更確切地說,是看向他手中那捲明黃聖旨。
那目光里雜糅著揣測、不安,還有一絲隱約的期盼。
前程、仕途、抱負……
或許都繫於這卷帛書之中。
朱允炆站在前列,心中雖仍有酸澀,但想起齊泰昨日所言,今日更多是想看朱允熥在聖旨上到底寫了什麼。
「啪!啪!啪!」
三聲淨鞭脆響,百官整肅衣冠,魚貫入殿。
龍椅之上,朱元璋一身赤紅龍袍,目光如炬,望著殿上「奉天敕命」的巨匾。
昨夜他也輾轉反側,反覆思量朱允熥到底會寫下什麼樣的旨意。
是再一次給他驚喜,還是讓他失望。
「熥兒,咱之前給了你一道空白聖旨,許你隨意填寫。君無戲言,無論你寫了什麼,咱都認!哪怕你一把火燒了,說是要祭告上天,咱也依你!」
「如今不必再藏著了,拿出來吧。讓咱,也讓滿朝文武都瞧瞧,你究竟寫了什麼!」
朱元璋有些迫不及待的開口,聲音洪亮地傳遍大殿。
文武百官瞬間禁聲,整個奉天殿安靜的可怕。
朱允熥深吸一口氣,將一切雜念摒棄,緩緩展開手中捲軸。
帛書上字跡密布,有人伸頸探看,有人面色微變。
他一步步踏上龍陛前的階梯,轉身面向百官,朗聲誦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孤聞治世以文,戡亂以武。今海內承平日久,生齒日繁,然天下黎庶沐澤皇恩之時仍寡。水旱免賦,本屬常例;蝗災免糧,亦是應有之義,非法外施恩也。」
「茲曉諭各省布政使、知府等官知曉:自今日起,天下民戶,無論向朝廷納糧之自耕農,抑或向地主交租之佃戶,乃至軍屯兵士向衛所輸糧者。」
「洪武二十五年所征錢糧,一律按洪武二十四年數額減免四分之一!」
「若去歲納糧百斤,今歲只納七十五斤。各級官吏,不得陽奉陰違,苛取分毫,違者必究。若有地方膽敢阻撓,百姓可將其徑直扭送京師問罪!」
「布告天下,咸使聞知。欽此。」
餘音漸散,朱允熥將聖旨恭敬置於龍案,轉身步下龍陛。
大殿之內,先是一片死寂隨即響起陣陣竊竊私語之聲。
無論百官之前怎麼想的,此刻臉上都流露出驚愕與恍然。
詔書意思再明白不過:不論你是向誰交糧,今年統統少交四分之一。
這不是尋常的豁免,而是實實在在將恩澤灌入民間田壟。
劉三吾聽罷,身形微微一顫,望向朱允熥的目光里驟然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意。
「殿下天德純粹,愛民之心拳拳可鑑!先前《農科全書》與農耕八要已惠澤萬民,今又有這二五減租之詔。天下百姓,焉能不感念朝廷深恩,誓死效忠大明!」
周觀政此時身體都有些顫抖,這一道聖旨,可謂是為國為民,任他們想破了腦袋都沒想到,朱允熥會寫這麼一道旨意。
「穆穆皇孫,實惟盛德。勤政愛民,務本重農,古來少有!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說完之後,周觀政甚至覺得還不夠,竟然直接跪地。
二五減租!
無論向誰納糧,皆以皇命減免四分之一,這是何等氣魄?何等的膽量?
「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滿殿俯首百官如夢初醒,紛紛跪倒在地,山呼之聲震徹殿宇。
只有朱允炆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仿若失神。
而他身後的黃子澄、齊泰等人,雖滿心不岔,可眼下這種情況,也只能跟著眾人一塊下跪。
齊泰面色發白,心裡卻是一陣怒罵。
他本以為這是個燙手的山芋,能讓朱允熥進退維谷。
誰能想到朱允熥居然另闢蹊徑,一道旨意不是用來拉攏百官,而是用來拉攏天下百姓。
這一招,可謂是天招,無可破之法。
「殿下,殿下……」
黃子澄見朱允炆久久不語,連忙拉了拉他的衣角,小聲提醒。
這個時候,百官祝賀,朱允炆可不能沒一點表示。
「三弟仁厚恤民,實為我輩楷模。」
朱允炆回過神,臉皮一陣抽搐,最終化作一聲嘆息,開口附和。
朱元璋手捧那捲詔書,目光在字裡行間反覆流連,時而凝神細看,時而抬眼思量。
「咱給你一道空白的聖旨,你倒好,還給咱還了份天大的禮!」
片刻之後,他大笑出聲,開懷至極。
「二五減租之詔,著殿閣大學士立即謄抄,以最快速度發往各省各府。」
「還有,在蓋過奉天之寶後,把熥兒的印章也一併蓋上。要讓天下人都明白,這份恩澤,是熥兒給黎民百姓的。」
朱元璋對朱允熥的喜愛,絲毫沒有掩飾。
聖旨之上加蓋皇孫印章,其代表意義非比尋常。
「陛下,此詔必當流芳千古。只是其中措辭是否過於平實?譬如納糧百斤,今歲七十五斤這種寫法,若載入史冊,恐後人笑我大明文采不彰。不如容臣略加潤色,重新……」
劉三吾目光一閃,上前一步說道。
之前因為農科全書的事情,朱元璋就曾說朱允熥寫的東西,差了點文采,還沒梁飛抓住一頓批判。
如今正好最佳化。
「不必了,這詔書是發給眼下百姓看的,不是寫給後世書生看的。話雖直白,理卻通透。後世人自然懂得熥兒這片心,字句平實,反倒掩不住其中的光。」
朱元璋搖了搖頭。
「茹瑞!」
「臣在!」
「十三道監察御史、六科給事中,全部派往地方,明察暗訪。若有官吏膽敢陽奉陰違,不遵此詔,無論官職大小,立即革職鎖拿,押送京師!」
「這道減租詔,必須實實在在地落到田壟之間,落到百姓手裡!」
朱元璋聲音轉厲,字字如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