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領旨!若監察御史失職舞弊,臣斬其副都御史;若副都御史與之同流,臣斬其都御史;若都御史亦隨波逐流……臣無顏再見陛下,當自投江河,不勞陛下動手!」
茹瑞猛然跪地,這可以說是朱允熥的第一道旨意,若是誰敢陰奉陽違,他第一個不同意。
「好!」
朱元璋微微頷首,眸中露出讚賞之色。
大明要的就是這種清正廉潔的臣子。
「熥兒,你這答卷,咱滿意極了。這道聖旨咱是真沒想到。」
「退朝後別忙著走,陪皇爺爺用膳。咱想聽聽,你心裡頭到底是怎麼想的。」
隨即,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朱允熥的身上,眸中的喜愛愈發明顯。
「孫兒遵旨。」
朱允熥微微一怔,點了點頭。
他原本想的,不只是二五減租,還有更驚人的永不加賦。
但思來想去,覺得不行。
如今天下魚鱗圖冊尚未釐清,百姓人丁仍在快速增長。
此時若斷然宣布永不加賦,人口必會劇增。
以眼下大明的糧產,根本承受不去。
不如退而求其次,先頒布二五減租之法,當做過度。
散朝之後,百官離去,朱允熥隨朱元璋來到花園。
兩人緩步於林蔭之下,朱元璋不時側目端詳身旁的孫兒,眼中屢屢掠過滿意之色。
「皇爺爺,您在看什麼?」朱允熥疑惑道。
「沒什麼,咱就是在想,你這腦袋裡裝的是什麼,怎麼總跟別人想得不一樣!」朱元璋搖了搖頭。
「孫兒再如何不同,根子終究是皇爺爺給的。」朱允熥恭維道。
「哈哈哈……這話中聽,咱愛聽。」
朱元璋聞言,開懷大笑。
「孫兒所做之事,其實都未跳出皇爺爺劃下的框子。」
朱元璋聽罷,笑意愈深。
「咱就知道你能明白。」
「那日朝堂之上,儀式莊重,皇爺爺卻忽然提起宮中面與民間面不同。」
「這指的就是文官與百姓。」
「皇爺爺說偏愛民間的那一口,便是為孫兒定了調,那封聖旨所作所為,只能為百姓謀福。」
朱允熥解釋道。
「不錯!咱正是此意。」
朱元璋滿意的點了點頭。
「你若拿這聖旨去許人好處,給人當登天的梯子,咱明面不會說什麼,心裡卻不會痛快。」
「那些賞賜,咱平時就能給你,不值得動用奉天之寶。」
「咱原先想著,你頂多是用它查查哪裡遭了旱澇,地方官隱匿不報,便減免賦稅。」
「誰能料到你竟給了咱這麼大一個驚喜!」
「咱要把這道詔書載入《皇明祖訓》,讓後世子孫登基時,皆須念及此詔,施恩於百姓,使他們沐浴天恩!」
「說實話,梁飛那篇《勸農書》,咱也看不上。咱當年就是種地的,難道不知道這書發到民間會怎樣?」
「那不是給農民看的,是給皇帝看的,給百官看的,是寫進史書給後人看的!」
「想拿這套糊弄咱?搏個前程?」
「他們還嫩了點!」
朱元璋一遍說著,一邊再次翻看起朱允熥寫下的聖旨,不自覺的點頭。
「皇爺爺聖明。」
朱允熥笑道。
「熥兒啊,有些話咱早就想跟你說。那些舞文弄墨的腐儒,咱壓根瞧不起,可咱還是一再將他們納入朝中。」
「實際上不過是養著他們罷了,讓他們吟風弄月、粉飾太平還行。可到了實事兒上,萬不能聽他們的。」
朱元璋叮囑道。
「孫兒明白。」
朱允熥點頭,他早就知道朱元璋輕視文官,從以往種種就能看出。
「雲奇。」
「傳旨錦衣衛,命他們以最快速度將南方高產稻種送至應天。《農耕八要》與《農科全書》也加緊刊印。」
「今年減租二成五,朝廷用度難免吃緊,可卻值得。」
朱元璋沉聲說道。
「遵旨。」
雲奇躬身一禮,迅速離去。
「園子裡花都開了,你奶奶最愛這般景致。走,隨咱去孝陵,看看你皇奶奶。」
朱元璋抬頭看了看天空,帶著朱允熥出了皇宮,來到一家香燭鋪子,買了些紙錢紙馬。
店家問道:「老爺子,府上有人過去了?您節哀。」
「咱早慣了,只是心裡放不下她。」
「唉……如今世道總算好些了。要放在早年至正年間,小鋪這貨天天不夠賣。」
「到處都在死人。這應天城,從前叫集慶路。」
「一晚上就能凍斃上千人!」
「……不說這些傷心事了。」
朱元璋望向一旁:「那飛龍旗也給咱拿些。」
「老爺子您別太難過了。小鋪有盞蓮花燈,據說能通陰陽。」
「在上頭寫上想說的話,下面的人就能收到。」
「哦?」
朱元璋微微側目。
二人出了鋪子,緩緩行至孝陵。
沿神道走入享殿前,朱元璋望著馬皇后的碑,眼眶驀地一紅。
「妹子……咱這麼久沒來看你,沒生氣吧?」
「生氣也行,可千萬別……別再摔咱的玉如意了。」
朱元璋眼眶泛紅,憶起舊事,隨即招了招手。
「熥兒,來這兒跪著。」
朱允熥欣然跪在石碑之前。
朱元璋點燃紙錢,輕聲道:「你最愛熱鬧,一個人在下面,肯定冷清。」
「你不讓太醫治,不就是怕咱事後治他們的罪嗎?」
「咱是駕馬車,有你坐著,咱才不至跑偏。」
「就是你那抗旨的脾氣啊……得改改。」
「咱好歹是皇上,外人面前給咱留點顏面。回到後宮關上門,隨你怎麼說都成。」
「老了……老了就越發容易想起從前。」
「妹子,咱告訴你,這是咱最中意的孫兒。勤政愛民,思慮周全,凡事總要三思……不,九思而後行,行動時還要再斟酌一番。」
「這毛病也不知像誰!」
「反正不像咱。」
「妹子你說,是不是你?」
望著朱元璋在碑前絮絮低語,朱允熥彷佛也回到了洪武十五年。
馬皇后出殯那日,正值瓢潑大雨。
百姓卻自發聚集道旁,於雨中齊聲高呼:
「天地同泣,恭送馬皇后。」
那是一位全心為國、為夫的女子。
朱允熥眼前,似乎浮現出一位雍容而蒼白的婦人,靜臥病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