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尚書乃大明兵部尚書,是皇爺爺的臣子,並非我的下屬。」朱允熥笑道。
黃子澄一時氣急,不知道該怎麼說。
就你們倆這關係,茹嫦就差給你端屎端尿了,還不是一路人?
這話說出來你不覺得臉紅?
不過當著朱元璋的面,他可不敢說這些話,隨後只能硬生生的把話題拉了回來。
「還請殿下為臣賦詩一首。」
「臣洗耳恭聽。」
黃子澄生硬的說道。
「皇爺爺?」
朱允熥看向朱元璋,見其點頭許可,這才回頭看向黃子澄。
「為你賦詩?」朱允熥緩緩踱步,「倒也並非難事。」
黃子澄眼底掠過一絲譏不屑,這一次他可是勝券在握。
畢竟說的是他自己,他不信朱允熥能對他了如指掌,只靠一首詩詞就說明他的事情。
而且就算是朱允熥做了詩,他也可以反駁,畢竟他才知道他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冀州生氣恃風霆,萬籟寂寥究可驚。」
朱允熥微微一笑,直接開口吟道。
黃子澄眉頭一皺,暗道不妙。
此是何意?抒寫哀戚?
我黃子澄尚在人間,何哀之有?
「我願天公重奮躍,不拘一格擢賢英!」
詩聲方落,滿殿驟然寂然。
此詩佳否?自然絕佳!
就是有點寓意不太好。
黃子澄還活著呢,詩詞裡邊卻請天公降擢賢英?
啥意思?
豈不是說黃子澄非屬英才?
朱允炆向來視黃子澄為股肱,此舉連朱允炆也一併諷了,說他識人不明?
「你……」
黃子澄到底有些才學,一下子就想到了其中的意思,氣的臉色鐵青。
他這才體會到當初陳文的鬱悶,朱允熥出招,太過陰狠,讓你知道,卻沒辦法明面反駁。
畢竟這詩詞,是讓追著讓朱允熥寫的。
豎子小兒,不堪與謀。
他黃子澄立志要成為范希文那般名垂青史的賢臣。
這下可好,此詩若傳揚出去,天下皆知他非屬「賢英」。
日後世人提起黃子澄,只怕是會以此詩嘲笑。
十數年苦心經營的「大儒」聲名,頃刻被「非賢」之標籤取代。
這便是詩文的威力!
「殿下此詩,妙極!」
「黃學士本來乏善可陳,殿下竟能以其為反例,寫出這般警世之作。」
茹嫦雙眼放光,嘴角的笑意根本壓不住。
直到朱允熥不會放過黃子澄,只是沒想到朱允熥一出手,就是絕殺。
「此詩僅代黃學士而言。若以此輩當道,自當祈天降賢。」
「而今皇爺爺麾下英才濟濟,此詩不過戲言耳。」
朱允熥淡淡道。
黃子澄臉色一陣變幻,只覺心情愈發憋悶。
「黃非賢」……
「黃非賢」……
他只覺天旋地轉,幾乎站立不穩。
楊靖適時頷首:「此前黃學士步步緊逼,殿下被迫回應。」
「此詩乃激憤之作,專對黃學士一人,情有可原。」
群臣聞楊靖此言,紛紛點頭,心中那點微妙不適隨之消散。
朱元璋嘴角微揚,已然明白朱允熥為何隱忍不發。
朱允熥這詩詞,看似說的是黃子澄,實際上在做的人都會將自己帶入其中。
若是大家都知道的茹嫦開口說這是被逼無奈,只是針對黃子澄一個人,其他人表面上相信,心裡未必。
可像楊靖這種,至少明面上不是朱允熥的人來說,大家心裡就會好受許多,覺得朱允熥確實不是針對他們。
朱元璋心思流轉,雲奇辦事到底差了些火候,楊靖已然明牌,他竟未能察覺。
似乎……除自己外,竟無人看破此局。
秦達亦是如此,聽聞允炆後來還曾招攬,其眼光較之熥兒,實遜色不止一籌,但那趨炎附勢之態,卻重得很。
「黃先生,我還有一首詩相贈。」
「權作對您早前所問的答覆。」
就在此時,朱允熥突然再次開口。
先前黃子澄質詢佛理時,他為何默然不語?
只因若當場辯駁,只會引來更多詰問,糾纏何時方休?
有楊靖從旁策應,他絕無陷困之虞。
待到最後再將話題帶回,盡洗前嫌,黃子澄的算計自然徹底落空。
心思之縝密,處事之老練,古今罕有。
穩如磐石。
「參禪何須論天命,修行未必誦真經,一榮一悴一枯榮,豈由蒼天早註定。」
「衲衣未必染塵淨,紅塵何處覓性空,深山古寺百年鍾,無非痴人訴夢衷。」
眾人細細品味:「這是一首禪詩?」
「聞說此前紅葉禪師請陛下參拜金身,三皇孫曾以『現在佛不拜過去佛』為由勸阻。」
「此詩中超然物外、不拘形跡之氣度,正與此呼應。」
楊靖心中對朱允熥更生欽佩:「不止如此!」
「諸位可曾讀出?此詩正是對黃學士早前三問的回應!」
「萬法皆空。既一切皆空,則善亦空,惡亦空;因亦空,果亦空;佛魔俱是空。」
「悟道不必言天命,修行修的是心內之經,禮佛拜的是心中之佛。」
「心生,則永珍生;心寂,則萬境空。」
百官皆向楊靖投以欽服目光:「楊大人博學,臣等敬服。」
「不敢,此皆殿下詩中深意,下官不過略作轉述罷了。」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世尊有言: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但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
楊靖連忙擺手,不敢居功。
「你……」
黃子澄目瞪口呆,他之前還奇怪當初質問朱允熥的時候,這傢伙為什麼沒反駁,感情在此等著。
先將我的顏面擲之於地,再將先前所占優勢輕描淡寫地反擊回來。
若在初始時,他尚可與朱允熥論辯佛理,但既已主動將話題引向詩詞,便等於自行放棄了禪機交鋒。
此時若再回頭糾纏,便非乘勝追擊,而是死撐強辯。
贏了不光彩,輸了更不堪!
朱允熥這傢伙,可真是……太陰狠了……
黃子澄耳邊傳來一種官員的笑聲鬨笑,忽覺心跳如擂,眼前一黑,砰然倒地。
「這還未飲,怎麼就醉了?酒量未免太淺!」
茹嫦嗤笑道。
「陛下,黃學士急怒攻心,昏厥了!」
齊泰覺出不對,急忙離席上前,指探鼻息,察看瞳眸。
朱元璋擺擺手令人抬下。
今日他總算見識了文人唇舌之利。
黃子澄巧妙設局,卻棋差一著,被一記回馬槍殺得潰不成軍。
這場夜宴,亦是一場無煙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