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者,靈光之凝聚,亦是胸臆之奔涌。何須反覆斟酌?」
「過分思考,堆砌辭藻,反而失去了直抒胸臆的暢快。」
朱允熥緩緩起身,目光環視四周,最終落在黃子澄的身上。
「看來殿下已經有了詩詞,只不過殿下莫要忘了,陛下有旨,需寫出沙場金戈之氣!」
黃子澄嘴角勾起一抹譏笑,他根本不相信朱允熥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寫出一首好詩。
戰場詩篇本就不多,更何況還是在如此緊急的情況下作出。
「角聲滿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
這些戰場詩詞,句句皆是千古絕唱,都是親身經歷戰場廝殺者,與生死之間領悟而出。
朱允熥從未親歷戰陣,豈能憑作出?
就算是做了出來,只怕也不倫不類。
黃子澄自覺勝券在握。
一旁的朱允炆嘴角都快壓不住了,也覺得黃子澄贏定了。
朱允熥先向朱元璋躬身一禮,繼而舉杯麵向藍玉。
即便時間緊迫,他仍未忘記朱元璋方為至尊,禮數綱常絕不能亂,免得授人以柄。
藍玉,將是他未來最重要的倚仗,亦是大明一位令人慨嘆的悲情英雄。
若想得其真心擁戴,還需費些心思。
此時,正是一個機會。
「這小子……真會做事?」
此時藍玉也正注視著朱允熥,那張英挺面容上洋溢著從容自信,讓他不禁有些出神。
太子朱標在陛下面前向來恭謹,從不敢直面爭辯。
往日宴席也是一板一眼,嚴守禮制,對他們這些武將始終保持著若有若無的距離,一頓飯下來彼此皆不自在。
何時見過如朱允熥這般意氣風發?
如此風采,倒是有點類似朱元璋的氣度。
「熥兒,把你作的詩念來,讓咱也聽聽。」
朱元璋有些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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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宴今朝意若何?崢嶸歲月百戰多。」
前兩句平實敘說,似無奇處,聽得黃子澄暗自嗤笑。
茹嫦連忙以袖掩面,覺得今日怕是要顏面掃地了。
朱元璋卻深感共鳴:「這詩……倒有幾分咱的口氣。」
「此去泉台集舊部,十萬旌旗斬閻羅!」
後兩句陡然氣勢如虹,殿中眾人為之一震。
藍玉擊掌大笑:「妙!作得妙!」
「末將生為大明軍人,死亦是大明戰魂!」
「今日盛宴固然歌舞昇平,可陛下心中所念,始終是為國捐軀的三十萬英靈。」
「即便他日戰死九泉,末將也要召集這三十萬袍澤,直搗閻羅殿!」
「痛快!這詩,簡直是為末將量身而作!」
藍玉雙眼一亮,只覺得此詩詞說到了他心坎里。
「這詩怎麼聽著,也像是寫給咱的?」
朱元璋嘴角上揚。
藍玉頓時垮下臉來:「陛下,這明明是贈予臣的……」
朱元璋略顯尷尬:「不論寫給誰,這詩氣魄夠足!」
「咱念著都覺得鏗鏘有力!」
「這才是咱大明的軍人,縱然身死,英魂亦要再戰!」
「好詩!」
「來,給咱滿飲此杯!」
朱元璋難得引了句文辭。
藍玉暗自皺眉:明明是自己得了一首好詩,怎麼皇上反倒如此開懷?
「這詩的題目咱定了,就叫『洪武宴』!」
「熥兒,咱給你下旨,不准另起他名。」
朱允熥微笑頷首。
他似已察覺朱元璋那點孩童心性,唯恐他將詩題定為「贈藍玉」,故而搶先截住話頭。
朱允熥看向茹嫦,後者即刻會意。
「此詩氣魄雄渾,隱有捨身成仁、浩氣長存之意。」
「正如佛家偈語,身入烈火,反得清涼。殿下先前主張『二五減租』,行離間之策,不正是此等智慧的體現麼?」
「依臣之見,殿下非是不懂佛理,而是認為黃大人所言太過淺薄,不屑與之爭辯罷了。」
茹嫦剛剛說完,黃子澄就愣住了,你特娘,這大帽子就給我扣上了?
群臣紛紛點頭:「茹尚書言之有理。」
「譬若你是文學泰斗,有人突問『三人行必有我師』何意,你可願答?」
「這般蒙童皆知的問題,作答反而自降身份!」
「確是此理。」
「如此說來,黃大人先前的咄咄逼人,豈非成了獨角戲?」
刑部尚書楊靖開口道。
楊靖位高權重,此言一出,眾人相繼附和。
「殿下全無爭勝之心,真乃赤子胸懷。」
「兩相比較,黃大人反而落了下乘。」
「人比人,果真氣煞人也。」
朱允炆心中焦急,看向黃子澄,示意他趕緊反擊。
齊泰亦捏了一把冷汗。
黃子澄暗忖:朱允熥向來行事周密,或許他早已為藍玉備好詩作,專等自己撞上門來!
是了,定是如此!
他瞬間重拾自信:「殿下此詩確令人振聾發聵。」
「不若殿下也贈詩一首予臣,讓臣也能如藍大將軍一般,有可炫耀之作。」
此話既反駁了朱允熥,又暗諷藍玉不夠穩重,得此佳句便急於示人。
若非藍玉正是這般性情,又豈能在捕魚兒海於風雪中銜枚疾進,創下堪比「李愬雪夜入蔡州」的赫赫戰功?
朱允熥心中暗笑,黃子澄乃他主要對手之一,他豈會不做分析?
這傢伙平日有什麼喜好,最擅長什麼,遇到對手會用什麼方式進攻。
這些情報,朱允熥都早早進行了搜集,並且進行了分析。
早早就備下了針對性的策略。
這吟詩,就是其中之一。
黃子澄自以為撞上了巧合,實際上都是自己早就準備好的。
茹嫦再次出聲:「此題,難矣!」
楊靖配合問道:「難在何處?贈人之詩並非罕見。」
「難在此人並無突出長處啊!」
「李白贊楊玉環,因其有沉魚落雁之容;詠趙飛燕,雖指其禍國,亦承認其傾國之姿。」
「岳飛、宗澤,皆是民族英傑。」
茹嫦毫不掩飾譏諷之意:「黃子澄?那張臉長得與鞋拔子無異,有何值得稱道之處?」
楊靖點頭:「此言有理。」
「茹嫦!」
「你……你粗鄙不堪!」
「殿下也不管束自家下屬麼?」
黃子澄氣得發顫,迂腐文人翻來覆去不過這幾句,怎敵得過茹嫦這般官場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