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問殿下,佛語有云:一切皆空,善是空,惡是空。因是空,果是空,佛魔皆是空。此為何解?」
黃子澄自信一笑,直接說道。
朱允熥仍舊沉默,專注地用著面前的菜餚。
「又有言:『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因緣生滅法,佛說皆是空。』此句又當作何理解?」
「還有這一句:『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
「還請殿下賜教!」
黃子澄見他不出聲,氣勢更盛,步步緊逼。
他昂首而立,自覺此番終於難住了朱允熥,心中暗自發誓,定要將先前丟失的顏面一併討回。
一旁的朱允炆暗自激動,只覺得黃子澄乾的漂亮,要不是在場人多,他都要忍不住為黃子澄拍手叫好。
文武百官也大多聽聞了朱允熥與了無禪師平輩論交的軼事。
可眼下,面對這三句佛家機鋒,他卻一言不發。
難道之前只是巧合?
亦或是……那根本就是一場他與了無禪師聯手演出的戲碼,只為抬高身價?
殿中原本悠揚的樂聲不知何時已悄然停歇。
朱元璋並未催促,他深知熥兒行事向來穩重,絕非被人連番質問卻啞口無言之人。
這不符合他的性子,他從來都是那種無論何時都留著後手的孩子。
「黃子澄,今日是皇上為咱們慶功的宴席,你在此攪和什麼?」
藍玉見朱允熥不說話,眉頭一皺,直接開口。
他畢竟是朱允熥的舅爺。
「大將軍息怒,在下只是想與三皇孫切磋學問。宴飲之餘,談文論道,豈不更添風雅?」
黃子澄毫不畏懼的說道。
藍玉雖未完全歸心於朱允熥,卻也不願眼見自己外甥孫受人刁難。他正欲再言,一隻厚重的手掌卻按住了他的肩膀,回頭一看,竟是皇上。
藍玉一愣,不明所以。
此時,黃子澄已舉杯走到大殿中央,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
朱允炆暗暗使眼色,示意黃子澄乘勝追擊,不要給朱允熥反擊的機會。
黃子澄會意,微微點頭,繼續道:「既然殿下對佛家機鋒暫不願多言,那臣便換一事請教。先前殿下作《對韻》,開篇『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可謂精妙,更將對聯之學普及開來。」
「大儒劉三吾、吏部尚書詹徽大人皆贊此書足與《三字經》、《百家姓》媲美,堪稱啟蒙經典。」
「既論聲律,便不免談及詩詞。《對韻》及其後續駢文,足見殿下於詩詞一道,亦頗有建樹。」
「今日正值藍大將軍凱旋,不知殿下可否即席賦詩一首,以志紀念?」
藍玉立刻粗聲道:「老子不需要!詩詞這玩意兒,軟綿綿的,不對咱的胃口!」
王弼也附和道:「戰場之上,唯有鐵血殺伐。就是你們這些文人總愛粉飾太平,才讓如今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對沙場心生嚮往。簡直胡鬧!」
「等他們親眼見到屍骨如山、血流成河,不知還能不能握緊手裡那柄一磕就斷的劍!」
「這話在理。」
朱元璋點頭表示贊同。
「戰場就是你死我活之地,沒那麼多花前月下。刀握在手,唯一要想的,就是怎麼砍了對面的敵人。」
「因為你的敵人也是這麼想的。」
「你打咱一拳,咱還你一腳,那是孩童把戲。應該是你打咱一拳,咱就要你的腦袋!你想取咱的項上人頭,咱就得搶在你前頭,先把你腦袋剁下來。」
「血濺到身上,不能嫌髒,更不能分神!藍玉、王弼,他們誰不是一身傷疤闖過來的?」
朱元璋可是經歷過戰場廝殺的人,對這種事情,再了解不過。
黃子澄聞言,先是微微一怔,以為皇上與藍玉是在替朱允熥解圍,隨即卻心頭狂喜。
只要朱允熥不是靠自己的本事應對,哪他之前做的那些事情,營造出來的大才形象,就會出現裂痕。
「皇孫可聽清了?皇上金口已言,戰場乃鏗鏘殺伐之地。因此,您為藍大將軍所作之詩,也當充滿金戈鐵馬之氣。」
「否則,恐有違聖意之嫌。」
想到這裡,黃子澄立馬說道。
另一側的齊泰暗暗豎起大拇指,以口型贊道:「高!」
能在瞬息間,將皇上慷慨激昂的話語轉化為對自己有利的武器,這位黃先生於文辭機變上,倒真不迂腐。
「三弟,黃先生乃當代大儒,你將詩作誦出,請他品評斧正,也是好事。」
「夫子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朱允炆更是喜上眉梢,只覺得勝利在望,決定再添一把火。
朱允熥只是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
「皇上,諸位大人!」
茹嫦見朱允熥還不說話,有些按耐不住,站了出來。
黃子澄心中暗罵:這死胖子又來攪局!
「王勃《滕王閣序》千古流傳,那也是他早已打好腹稿,方能一氣呵成,驚艷四座。並非全然急智之功。」
「故而,欲成名篇,字斟句酌在所難免。即便詩仙李白,許多詩作也非一蹴而就,常與杜甫等好友反覆推敲,方定稿傳世。《夢遊天姥吟留別》、《蜀道難》等篇,莫不如此,然仍風靡大唐。」
「因此臣以為,藍大將軍神威赫赫,非尋常詩句可配。需得細細琢磨,方能貼合大將軍之神韻。」
茹嫦能做到這個官職,乃是真才實學,對付黃子澄,信手拈來。
「茹大人莫非忘了?先前殿下與宋義當庭對聯,那可是真正的唇槍舌劍,急智之鋒,無人能及!」
「書聖王羲之揮毫《蘭亭集序》,不也是一揮而就,天成妙筆麼?」
「可見,尋章摘句乃是尋常作詩之法,即席吟誦,方顯真才情、真性情!」
黃子澄聽罷,不屑嗤笑,此刻已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
「難道說,殿下先前取勝,僅是因《對韻》包羅永珍,恰巧壓倒了宋義,而非自身真有急智之才?」
茹嫦心中憤懣,恨不得撕爛黃子澄的嘴。
「為藍大將軍賦詩?」
「簡單。」
直到此時,朱允熥才放下筷子,緩緩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