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點了點頭:「黃大人的忠心,我自是知曉。」
「但請喝一口,規矩便是規矩。」
黃子澄咬緊牙關:「絕不!」
不喝,至多被糾察御史彈劾一番。
可要是喝了,這輩子就完犢草了。
黃子澄正欲坦白,蔣瓛卻忽然鼻翼微動:「哪來的一股腥臊氣?」
糟了!
黃子澄暗道不妙,耽擱太久,氣味散出來了!
「好像是……」
蔣瓛眉頭一皺,循著味道,目光落在了黃子澄手中的杯子上。
「噫?」
文武百官登時頭皮發麻,面露驚恐,身上泛起一陣雞皮疙瘩,神情複雜地看向黃子澄。
萬沒想到,他竟有如此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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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子澄慌忙解釋:「不、不是諸位所想那樣!只是方才內急,此乃權宜之計,權宜之計啊!」
朱允熥一臉肅然。
蔣瓛不解地問:「殿下,怎麼了?」
「無事。此物應非毒藥,方才誤會黃大人了。」
「快請進吧。」
這分明是譏諷,黃子澄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朱允熥將蔣瓛拉到一旁:「為防此類事再發生,需向眾人通報一聲。」
「蔣大人,有勞你了。」
「為何是我?」
「您嗓門洪亮,適合此事。我……不太方便。」
言之有理。
蔣瓛越過人群,高聲喝道:「都聽好了!安檢之時,所有液體、粉末均需嘗驗!」
「誰都別學黃大人,端著一杯尿來!這讓你為難,也讓我們難辦!」
午門前頓時一片譁然。
黃子澄惡狠狠地瞪著蔣瓛,眼中殺機迸現,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剝。
「哼!」
「鷹犬!」
他甩袖轉身,離去時仍能聽見身後的嗤笑聲。
安檢完畢,宴設於武英殿。
文武百官按序魚貫而入。
朱元璋身著素袍,宛如老農,見藍玉便開懷大笑,指著他對左右道:「咱的藍大將軍回來了!」
藥師,乃大唐李靖。
藍玉急趨跪拜:「微臣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快起來!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禮。」朱元璋親暱地給了他一拳:「出征前養出的膘都沒了,這一趟倒更顯精悍!」
「皇命在身,臣不敢懈怠。」藍玉恭敬道。
「何時學得這般文縐縐了?爽利些!此戰打得可艱難?」朱元璋笑道。
藍玉搖頭:「除北元外,余者不過纖芥之疾。」
「不堪一擊!」
「哈哈哈!這才是咱的大將軍,氣吞萬里!入座!」
朱元璋又走到王弼、葉升面前。
二人隨藍玉一路征戰而來,如今亦是大明柱石。
更重要的是,他們亦是淮西子弟。
「出去一趟,臉上多了道疤。」
王弼跪稟:「小傷而已。本已戰畢,不料被一傷兵臨死反撲所傷。」
「晦氣。」
朱元璋凝目注視:「來,解開上衣。」
「皇上……」
「解開!」
王弼無奈解衣。
朱元璋看著他身上道道猙獰舊疤,如數家珍:「這道,是太平保衛戰所留,那一戰,花雲殉國了。」
「這道,鄱陽湖大戰陳友諒時添的。」
「這道,打張士誠時落下。」
「這是在北疆防戍,與韃子廝殺所傷。」
「征滇南,克臨安,捕魚兒海大破元軍……」
聽著皇帝細數每道傷痕來歷,王弼怔住了,霎時間感激涕零,伏地叩首。
「皇上……臣願為大明江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王弼雖只是定遠侯,可他立下的每一功,咱都記在心裡!」
「咱心中自有一桿秤,誰輕誰重,清清楚楚。」
朱元璋端起酒杯:「大宴開啟前,這第一杯酒,咱要祭奠為我大明戰死沙場的將士!」
「自至正十五年咱離和州起兵,近三十萬將士血灑疆場,馮國用、常遇春等將亦相繼殉國。」
「今日你我在此舉杯,切不可忘了這些英魂!」
言罷,他將酒灑於地面。
藍玉、王弼等人亦鄭重傾酒於地。
「第二杯酒,敬藍玉。」
「藍玉非與咱同出淮西的舊部,他是常遇春的妻弟,於徐達北征時初露鋒芒。」
「當時咱還疑心,徐達莫非也犯了任人唯親的毛病?」
「可事實證明,咱看走了眼。藍玉學得了徐達的正面攻堅,李文忠的千里奔襲,更承襲了常遇春的萬夫不當之勇。」
「三者融於一身,方有今日的涼國公!」
「來!滿飲此杯!」
感受到朱元璋的豪情壯志,藍玉朗聲大笑:「皇上,請!」
「這第三杯酒,咱要敬咱的敵人,孫德崖、張士誠、陳友諒、王保保!」
「是他們,逼著咱打下了這片煌煌江山!咱恨他們,也敬他們。」
「這杯酒,便當是送別。」
「願你們來世,莫再與咱為敵。」
三杯飲盡,朱元璋暢然大笑:「藍玉、王弼,坐咱身旁。」
「其餘眾卿,開宴!」
武英殿內霎時歌舞昇平,絲竹裊裊。武將們推杯換盞,文臣們吟對聯句。
齊泰見黃子澄神色鬱郁,問道:「怎不飲酒?在想什麼?」
黃子澄搖搖頭。
經宮門一事,他早已無心酒宴。
他心中暗恨,目光掃過朱允熥,忽而心念一動,揚聲道:
「三皇孫殿下!」
這突然響起的聲音,瞬間吸引了宴席間所有人的目光。
「黃先生?有何指教?」
朱允熥正暗自觀察著四周,被這一叫,不由得一驚,心中莫名升起一種被算計的錯覺。
「臣想先敬三皇孫一杯。殿下獻離間之計,退北元之兵;寫《農科全書》,倡農耕八要,令人嘆服,更提出『二五減租』之策,堪稱驚世之舉。」
「洪武二十五年,我大明能有今日這般生機勃勃的景象,皇孫功不可沒。」
黃子澄緩緩起身,對著朱允熥遙遙舉杯。
「先生過譽了,此皆皇爺爺聖明,與諸位臣工盡心竭力之功,我豈敢獨占。」朱允熥謙遜回道。
「聽聞前幾日,殿下曾前往皇覺寺,一番論佛,竟讓了無禪師這等當代活佛也俯首低眉,願與殿下平輩論交。」
「了無禪師佛法精深,殿下能與之並肩,想必對佛理亦有極高造詣。」
「臣心中恰有幾處困惑,不知殿下能否指點一二?」
黃子澄卻不接話,只是慢條斯理地捻起一粒花生,話鋒一轉。
朱允熥並未立即應答,只是靜靜坐著。
早知道黃子澄這孫子沒安好心,只是沒想到他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