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塘寨的秋老虎發了威,毒辣的日頭曬得溪水都冒了煙。凌泉蹲在溪邊,盯著湍急的水流發呆,汗珠子順著下巴頦往下滴,在滾燙的石板上\"滋\"地一聲就沒了蹤影。
\"哥!你看這個!\"
凌雲的聲音從背後炸響,嚇得凌泉差點一頭栽進溪里。他扭頭看見弟弟抱著個歪七扭八的木架子,活像只偷了雞的黃鼠狼,笑得見牙不見眼。
\"這又是什麼新鮮玩意兒?\"凌泉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上回的脫粒機差點沒把王嬸家的稻子全噴到樹上去。\"
\"這回不一樣!\"凌雲把木架子往地上一杵,濺起一片水花,\"你看這轉軸,我用了桐油泡過的硬木,比鐵還耐磨!\"
凌泉湊近瞧了瞧,那木軸承確實油光水滑,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他伸手撥弄了一下,轉軸\"吱呀\"一聲轉了小半圈,居然真沒卡住。
\"有點意思。\"凌泉挑了挑眉,\"不過就這麼個小玩意兒,能比得上三十個紡紗娘子?\"
\"這才哪到哪!\"凌雲急得直跺腳,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完整的大傢伙在溪上游呢!三十二個錠子,水輪直徑一丈二,我算了三天三夜才...\"
他的話突然卡在了嗓子眼。凌泉順著弟弟的視線望去,看見溪對岸不知何時站了個穿靛藍綢衫的姑娘,正踮著腳尖往這邊張望。陽光透過柳枝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襯得那身綢緞跟流水似的泛著光。
\"那是...\"凌泉眯起眼睛。
\"蘇家大小姐,\"凌雲的聲音突然低了八度,\"蘇月白。\"
凌泉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著。蘇家?那個在汴梁城裡都有字號的皇商蘇家?他再定睛一看,那姑娘已經提著裙擺踩著石頭過溪來了,動作靈巧得像只山雀。
\"凌公子。\"蘇月白在五步外站定,福了一福。她約莫十六七歲年紀,杏眼櫻唇,說話時嘴角總噙著三分笑,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活像兩枚新磨的銅錢。
凌泉正要回禮,卻見這姑娘已經蹲下身研究起那個木軸承來,纖白的手指在木頭上輕輕摩挲,指甲蓋上還沾著點墨跡。
\"桐油密封,妙啊。\"她抬頭時眼睛更亮了,\"聽說凌二公子要做水轉大紡車?\"
凌雲的臉\"騰\"地紅到了耳根,結結巴巴道:\"蘇、蘇小姐怎麼知道...\"
\"我們蘇家在城裡有六間紡坊,\"蘇月白拍拍裙子站起來,\"每天光棉紗就要用三十車。\"她突然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要不要合作?我出本錢,你們出手藝。\"
凌泉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這姑娘說話時帶著股桂花頭油的香氣,可話里的算計卻明明白白。他正琢磨著怎麼回絕,溪上游突然傳來\"轟\"的一聲巨響,震得水面都起了波紋。
\"壞了!\"凌雲臉色大變,拔腿就往上游跑。凌泉和蘇月白對視一眼,也趕緊跟上。
三人氣喘吁吁跑到上游時,眼前的景象讓凌泉倒吸一口涼氣——溪水中央立著個兩人高的木架子,三十二個錠子排得整整齊齊,這會兒正被湍急的水流沖得瘋狂旋轉,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幾個村民手忙腳亂地拉著繩子,活像在馴服一頭暴怒的水牛。
\"鬆手!快鬆手!\"凌雲邊跑邊喊,\"卡住了!\"
話音未落,就聽\"咔嚓\"一聲,最粗的那根轉軸硬生生斷成了兩截。斷裂的木茬子\"嗖\"地飛過凌泉耳邊,深深扎進身後的樹幹里。
現場一片死寂。凌泉咽了口唾沫,扭頭看向蘇月白。出乎意料,這姑娘非但沒被嚇跑,反而蹲在殘骸邊撿起塊碎片仔細端詳,裙擺沾了泥水也渾不在意。
\"轉軸太細了。\"她突然說。
凌雲正蹲在地上抱頭懊惱,聞言猛地抬頭:\"什麼?\"
\"我說轉軸太細。\"蘇月白用碎片在地上畫了個粗粗的直線,\"水力的勁兒比你算的大得多。要這麼粗才行,還得是硬木。\"
凌泉看著弟弟突然發亮的眼睛,心裡\"咯噔\"一下。完了,這傻小子要被拐跑了。
果然,凌雲一個箭步竄到蘇月白跟前,兩人頭碰頭地在地上寫寫畫畫起來,時不時爆發出恍然大悟的\"啊哈\"聲,活像兩個發現了蜜罐的熊孩子。
凌泉搖搖頭,正要過去,忽然聽見溪對岸傳來嘈雜的人聲。十幾個穿褐色短打的漢子正往這邊走,為首的腰間系著條醒目的紅腰帶,在陽光下刺眼得很。
\"棉紡行會的人。\"蘇月白不知何時站到了凌泉身邊,聲音壓得極低,\"紅腰帶那個是行會執事趙老六,專管這片的紡紗買賣。\"
凌泉心頭一緊。果然,那趙老六隔著溪水就扯著嗓子喊:\"哪個不長眼的在溪上亂搭架子?不知道這水是行會管著的?\"
\"趙執事,\"凌泉上前一步,拱手道,\"我們借點水力試試新紡車,不礙事吧?\"
\"新紡車?\"趙老六眯著眼打量那堆殘骸,突然嗤笑一聲,\"就這破玩意兒?\"他轉頭對身後的人說:\"瞧瞧,窮瘋了想搶咱們紡娘的飯碗呢!\"
眾人鬨笑起來。凌泉握緊了拳頭,卻見蘇月白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趙執事,\"她突然提高聲音,笑得甜絲絲的,\"我是蘇家的月白。這溪水既然歸行會管,我們自然按規矩來。\"說著從袖中摸出個繡花錢袋,\"您看要多少水錢?\"
趙老六的臉色變了變,顯然認出了這位大小姐。他搓著手走過來,紅腰帶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蘇小姐客氣了。只是這溪水淺,怕是不夠...\"
他話沒說完,溪上游突然傳來\"轟隆\"一聲悶響,接著是村民們的驚呼。凌泉轉頭一看,臉色驟變——不知誰把上游的水閘給開啟了,湍急的水流正咆哮著衝下來!
\"快拆架子!\"凌雲大喊。村民們手忙腳亂地去解繩子,可已經來不及了。狂暴的水流狠狠撞上紡車骨架,木屑四濺中,三十二個錠子像天女散花般飛向四面八方。
\"我的紡車!\"凌雲的聲音都變了調。
趙老六在岸上哈哈大笑:\"省省吧小子!紡紗是娘們兒的活計,你們...\"他突然噎住了——蘇月白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跟前,雖然個頭才到他肩膀,可那眼神活像在看一隻臭蟲。
\"趙執事好大的威風。\"她聲音輕柔,卻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我記得行會去年還欠著蘇家三百匹紗的帳?要不咱們現在算算?\"
趙老六的汗\"唰\"地就下來了。他支吾了幾句,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臨走前還狠狠瞪了凌泉一眼。
風波過後,溪邊一片狼藉。凌雲跪在水裡撈那些碎片,背影說不出的落寞。蘇月白蹲在岸邊,裙擺浸在水裡也渾然不覺,正用炭筆在帕子上畫著什麼。
凌泉走過去一看,居然是改良後的紡車草圖。轉軸加粗了,水輪結構也變了,邊上還密密麻麻標著尺寸。
\"給我看看!\"凌雲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濕漉漉的手一把搶過帕子,眼睛越瞪越大,\"妙啊!這樣水輪可以反轉...蘇小姐懂機關術?\"
蘇月白抿嘴一笑:\"我爹說,做生意得知道貨是怎麼來的。\"她突然正色道:\"凌二公子,這紡車要是成了,能頂三十個紡娘。行會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凌泉心頭一凜。果然,這姑娘下一句就是:\"不如把圖紙賣給我?蘇家出五十兩。\"
\"五十兩?!\"凌雲差點跳起來,\"光那桐油就花了...\"
\"八十兩。\"凌泉打斷弟弟,\"現銀。\"
蘇月白的眉毛挑了挑:\"六十兩,外加蘇家護你們周全。\"
溪水嘩嘩地流,三個人站在殘骸中間,像三個即將達成某種秘密協議的陰謀家。凌泉看著蘇月白伸出的手——那手指纖細,卻有著不符合年齡的老繭,想必是常年撥算盤磨出來的。
\"成交。\"他握住那隻手,觸感微涼,卻莫名讓人安心。
當天夜裡,凌泉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他摸黑走到後院,藉著月光看見凌雲正鬼鬼祟祟地在桃樹下埋什麼東西。
\"藏什麼呢?\"他突然出聲。
\"啊!\"凌雲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哥你嚇死我了!\"他拍拍胸口的土,小聲道:\"蘇小姐給的定金,二十兩。我怕娘看見問東問西...\"
凌泉蹲下身,發現弟弟懷裡還抱著捲圖紙,正是白天那架紡車的改良版。他展開一看,眉頭越皺越緊——這根本不是他們原先的設計,水輪結構複雜了三倍不止,邊上還多了些奇怪的標註。
\"這是...\"
\"蘇小姐後來又找我商量,\"凌雲眼睛亮晶晶的,\"她說要加個調速機關,這樣不同紗線都能...哥?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凌泉盯著圖紙上那行小字——\"若遇阻攔,可拆分為三,自西門入城\"。他突然明白了什麼,一把抓住弟弟的肩膀:\"她是不是還讓你做了別的?\"
凌雲吃痛,委屈道:\"就...就讓我把關鍵部件分開做,說到時候她派人來取...\"
凌泉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好個蘇月白!這是防著行會砸場子,要把核心技術化整為零啊!
正想著,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凌泉趕緊拉著弟弟趴到牆根下。月光下,幾個黑影正沿著溪邊疾行,手裡明晃晃的,分明是斧頭!
\"他們在砍水渠!\"凌雲失聲叫道。
果然,隨著\"咔嚓咔嚓\"的聲響,村民們白天剛修好的引水渠被劈得七零八落。凌泉死死按住想要衝出去的弟弟,眼睜睜看著那些人揚長而去。
\"哥!我們的紡車...\"
\"別急。\"凌泉眯起眼睛,\"蘇小姐說得對,行會不會善罷甘休。\"他拍拍弟弟的肩,低聲道:\"明天開始,你按新圖紙做部件,但記住——最關鍵的齒輪機關別畫全,留一手。\"
凌雲似懂非懂地點頭。月光下,兄弟倆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像兩個正在密謀的剪影。
遠處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凌泉望著蘇家商隊駐紮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揚。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