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像慵懶巨獸的呼吸,輕輕推涌著龐大的船隊,錨鏈在黑暗裡發出有節奏的低沉悶響。赤道的空氣粘稠濕熱,吸入肺里像堵了一層剛出鍋的糯米糍。椰林稀疏的黑影在慘澹的月光下隨風搖擺,發出如同巨人低語的「沙沙」聲。腳下的沙灘滾燙未退,隔著濕透又再次捂熱的薄靴底,依然能感受到白晝烈陽最後的餘威。
「就這鳥不拉屎的沙窩子,真能藏金子?」黑鬍子撓著脖子上被毒蚊子叮出的連串大包,藉著月光瞄著遠處那一片依著岩壁而建的簡陋棚屋村寨。幾隻歪歪扭扭的木質哨塔杵在幾個關鍵位置,塔樓上掛著幾盞昏黃如豆的防風鯨油燈,火苗有氣無力地搖曳著,勉強照亮下面幾個抱著彎刀、頭裹骯髒布巾、正倚著欄杆打盹的身影。空氣里瀰漫著海腥、牲畜糞便、還有……一種濃烈到刺鼻的、屬於丁香和肉豆蔻混合的香料氣味。
紅娘子被捆得像個肉粽,嘴裡塞著破布,丟在一棵歪脖子椰子樹底下,兩把蘇記水手常用的分水刺就釘在她腦袋兩側的樹幹上,微微晃動。她身上的傷沒好利索,腿上還裹著紗布,臉上、脖子上新添了好幾道滲血的鞭痕,那是上船後被幾個看押水手「不小心」用纜繩梢頭抽的——他們對差點把蘇大掌柜做成熔爐金像的紅毛鬼婆娘,可沒什麼好臉色。她恨恨地瞪著不遠處沙丘上,那個如同融入夜色的挺拔身影。
凌雲根本沒回頭看她。他赤著精壯的上身,只著一條便於行動的漆黑水靠褲,站在沙丘高處,如同一桿挺直標槍插在柔軟的沙地中。汗水順著他緊實的肌肉溝壑蜿蜒流淌,在昏沉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他手裡捏著個半青不熟的椰果,那還是獨眼漢子下午爬樹「搞偵察」時順手摔下來的。凌雲面無表情地用「淬血鋒」鋒利的刀尖撬開果殼一個缺口,仰頭灌了幾口帶著青澀微酸味的椰汁,喉結滾動間,眼神卻鷹隼般掃過整個簡陋的海盜巢穴,從搖搖欲墜的寨門,到村寨後方幾個用巨大棕櫚葉頂棚蓋著、散發著濃郁香料味的倉庫棚屋,再到遠處灘涂上橫七豎八躺著的、幾十艘大小不一的破舊海船。
「看那幾個倉庫,」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椰汁浸潤後的微微沙啞,卻清晰傳入蹲在沙丘下方陰影里的黑鬍子、獨眼等人耳中,「比寨牆結實多了,蓋的也是防火的棕櫚葉子。值錢的玩意兒肯定都在裡頭堆著。」他隨手扔掉喝空的椰殼,那玩意兒骨碌碌滾下沙丘,在寂靜的夜裡聲音大得嚇人,驚得寨門口一個打盹的海盜猛地驚醒,緊張兮兮地左右張望,發現沒什麼異常才罵罵咧咧地重新靠回去。「寨牆?拿腳踹三下都能倒的破籬笆。人麼……」他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下巴朝那幾個昏昏欲睡的哨塔點了點,「睡得比咱們還香。」
黑鬍子用髒兮兮的指頭刮掉臉上被汗水黏住的沙子,嘿嘿低笑兩聲,帶著一股子痞氣:「老大英明!這幫黑雜毛大概以為這爪哇海屁股後面就是天王老爺罩著的地盤,誰還敢來摸虎鬚?」他搓了搓粗大的骨節,「咱們這趟招來的那幫『餓紅眼的兄弟』(指臨時招攬的海盜),可都憋著勁兒要開開葷呢!您一聲令下,保管把這兒洗成個溜光的地蛋!」
旁邊一個臉上留著刀疤、瞎了一隻眼的海盜頭子(綽號「獨龍」,是凌雲在蘇記船塢附近用重金臨時招募的,據說當年在占城海面也是狠角色),用僅剩的一隻獨眼冷冷地掃過村寨,語氣低沉卻透著一股老練:「寨子破不怕,關鍵是那些龜兒子船多!狗急跳牆放把火把船點了,咱撈不著啥不說,鬧不好還得惹一身騷。」他粗糙的手指習慣性地摸著腰間的彎刀柄,「要麼等天亮,要麼……」他那隻獨眼在月光下泛著凶光,「直接上!動手就得快!把他們摁死在床上!」
幾個湊得近些的、剛被招募來的海盜頭子們也都下意識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睛裡閃爍著貪婪和躍躍欲試的光芒。他們是被那傳說中的「海盜王沙赫巴的爪哇藏金谷」勾過來的。現在,金子還沒摸著,但「雲老大」肯帶他們幹這筆買賣,還能以雷霆之勢打掉沙赫巴的爪牙,這筆履歷就夠響亮了!幹了!
「等天亮?」凌雲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輕哼一聲,從後腰皮帶上抽出三截黑沉沉的、泛著暗啞冷光的圓管——正是格物院在江南秘密打造、蘇記船塢改良強化的「水連珠」管狀手弩,射程雖然一般,但在近距夜襲中就是無聲的收割機。他將弩機前端帶有倒鉤的精鋼棱箭,一根根卡進箭槽,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咔噠一聲輕響,箭矢歸位完畢,他反手將三柄收起的「水連珠」重新插回腰間皮帶,那位置剛好在「淬血鋒」刀柄下方。「現在,就是最好的時辰。」他的聲音像夜風拂過冰冷的鐵器,「告訴弟兄們,別惦記船上那點破油破米。盯著寨子後面那幾個大草棚!那才是流油的金口袋!」
「明白!」黑鬍子臉上凶光畢露,重重一點頭。
「老規矩,摸掉哨子(哨兵),動作輕點。」凌雲補充道,眼神掃過那幾個貪婪的面孔,聲音里透出一股不加掩飾的血腥味,「寨子裡的,一個不留。留了活口,就是給你們自己留閻王爺的帖子!清楚了沒?!」
「喏!雲老大!」低沉的應諾聲在潮濕悶熱的空氣中壓抑地響起。
被丟在椰子樹下的紅娘子,身體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劇烈的憤怒和一種徹骨的、被徹底利用的冰冷。她看著那個身影沉穩地滑下沙丘,融入黑暗,牙齒死死咬住嘴裡的破布。早知道這凌雲是一匹比他哥還要狠、還要瘋的惡狼……
沒有火把,沒有號角。只有海浪有節奏的低語和椰林的沙沙聲。
幾道比影子更黑的人影貼著地面,如同靈活的壁虎,悄無聲息地摸到一處哨塔底下。哨塔的柱子是濕滑的椰木,兩個哨兵靠著柱子睡得口水直流。一個負責摸哨的海盜頭子拿出早準備好的短竹管,對著上面輕輕一吹。一股幾乎看不見的細粉被海風捲起些許,悄無聲息地鑽進了那兩個倒霉鬼的鼻孔——這是黑水洋傳下來的迷蟹粉,沾上一點能讓人睡得像死豬。幾息之後,上面的鼾聲似乎更沉了。
一個瘦小的身影,猴子般靈巧地攀上濕滑的椰木柱。幾乎在他翻上護欄的同時,黑鬍子在另一處也動了手!他猛地將一根帶著活繩套的鉤索拋上哨塔護欄!繩套精準地套住一個剛迷迷糊糊揉眼的哨兵脖子!黑鬍子和他身邊一個獨眼壯漢同時發力往下一拽!
咔嚓!極其細微、但令人心悸的一聲悶響!哨塔上那個身影腦袋猛地朝一個詭異的角度一歪,整個人像個破麻袋般被硬生生從哨塔上拖了下來!噗通一聲砸進沙地,揚起一片飛灰!另一個剛被迷粉放倒的傢伙還沒來得及反應,一把鋒利的魚叉尖就從其背後穿透了胸膛!另一個負責的海盜頭子咧嘴露出一口黃牙,麻利地拔出魚叉,在倒地的屍體上蹭了蹭血跡。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沒有一聲能傳出二十步外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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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獨龍親自帶的幾個狠角色摸到了寨門口。守門的四個海盜正圍著一個小火堆,火上烤著什麼東西,香氣四溢,幾人哈欠連天。獨龍打個手勢,幾名手下如同鬼魅般驟然暴起!沒有呼喊,只有幾道冰冷的刀光在昏黃的火光映照下劃破黑暗!
割喉!刺心!捂嘴捅腰眼!動作快如閃電!一個海盜手裡還捏著半塊烤得焦香的魚乾,人已經被抹了脖子,直挺挺朝火堆栽去,眼看要引起火焰竄動!一隻穿著鐵頭靴的大腳猛地踹在他肩膀上,屍體歪斜著倒在火堆旁,只燒著了半邊頭髮和衣服,沒發出更大的動靜。
寨門,如同向死神敞開的懷抱,無聲無息地開啟了。
月光穿過洞開的寨門,在地上鋪出一條幽深的小路。無數條黑影沉默而迅捷地湧入,像決堤的潮水,沿著寨內的泥土小路和棚屋間的縫隙,精準而貪婪地撲向後方那幾個被特殊標記的、散發著濃郁香料氣息的大型倉庫棚屋。幾個海盜頭子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率先帶人踹開了幾間棚屋簡陋的木門!
棚屋裡堆積如山的景象,在昏暗的光線下足以讓任何亡命徒發狂!成捆帶著辛辣香氣的肉桂棒!麻袋堆疊如山裂開的縫隙里露出飽滿的丁香顆粒!巨大的陶罐里塞滿了黑褐色的肉豆蔻!空氣里那濃郁到化不開的香料氣味幾乎成了實體,熏得人頭暈目眩!還有成箱碼放整齊的、尚未經過精細加工的蘇木,赤紅的木料散發著另一種古樸厚重的芳香!黑暗中,響起一片被拼命壓抑、卻抑制不住貪婪的粗重喘息和竊笑。這簡直是香料的天堂!沙赫巴的藏金窟!
一個臉上刺著毒蠍圖案的海盜頭目(黑蠍),眼珠都被那堆積如山的香料映成了紅色,他幾乎是撲在一袋裂口的丁香麻袋上,抓起一大把顆粒飽滿的豆蔻往懷裡猛塞,邊塞邊低吼:「搬!快搬!都是金豆子啊!」幾個手下也如夢初醒,掏出早已準備好的結實布袋,開始瘋狂掃蕩。
就在這一片被財富沖昏頭腦的混亂伊始!
一間相對低矮、靠後一些,頂上蓋著厚厚棕櫚葉、連月光都幾乎透不進去的古怪棚屋裡,突然傳出劇烈的騷動!沉悶的撞擊聲!木頭斷裂聲!還有壓抑不住的、尖利恐懼的女人哭叫和男人含混不清的怒罵!
這聲音在寂靜的寨子裡顯得如此突兀!
「馬的!什麼鬼動靜!」黑鬍子正一刀劈開一罐密封的蜂蜜罐(附帶劫掠的副產品),聞聲眉頭一擰,提著刀就朝那發出騷動的棚屋衝去!幾個蘇記的水手也緊隨其後。
獨龍已經一刀將門板劈開一大塊!棚屋裡的景象瞬間暴露在湧入的慘澹月光下!
裡面沒有香料!沒有金銀!
是密密麻麻的人!
地上胡亂鋪著厚厚的、沾滿污漬的乾草。幾十個瘦骨嶙峋的身影蜷縮在草堆里,腳踝上全拴著沉重的生鏽鐵鏈!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所有人面貌,但能分辨出有男有女,都很年輕,皮膚黝黑,有的穿著破爛短衫,更多的是幾乎衣不蔽體!幾個看守的阿拉伯海盜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打懵了,他們手裡拿著皮鞭和刀,臉上帶著驚惶的怒意,對突然破門而入的不速之客咆哮著聽不懂的髒話,揮刀劈砍那些因恐懼而蜷縮的人質!
而引發騷動的中心,一個看起來頂多十五六歲的精瘦男孩(臉上刺著部落圖騰),正怒吼著,用身體死死頂住一個比他高大得多的海盜!他脖子上套著一個斷裂的木枷——顯然剛才是他趁著混亂,掙斷了或者撞斷了木枷,並用自己的身體撞倒了看守,才造成了這麼大動靜!他身后角落里,幾個驚恐萬分的年輕女子抱作一團,瑟瑟發抖。
「他馬!這群黑雜毛還圈牲口呢!」黑鬍子看清情況,瞬間眼睛就紅了!這一幕勾起了他心底深處一些極其糟糕、甚至不願回憶的畫面。他手中的刀比腦子快,怒吼一聲:「剁了他們!」
他身後幾個同樣怒火中燒的蘇記水手咆哮著沖入!刀光如匹練般斬向那幾個還試圖揮刀抵抗的看守!鐺鐺幾聲兵刃交擊的脆響!慘叫聲響起!
看守倉促抵抗了片刻便被亂刀砍翻在地!屍體撲倒在濕冷發霉的乾草上,污血迅速洇開。
戰鬥來得快,結束得更快。
那個精瘦的少年也力竭倒地,胸口劇烈起伏,被斷裂的木枷碎茬劃破的肩膀流著血,他卻不看傷口,只是緊張地回頭,死死護住角落裡那幾個抱在一起的年輕女子。
那少年卻猛地彈開,像只受驚的刺蝟,警惕地瞪著黑鬍子和他手中的刀!他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如同野獸護食般的嗚嗚聲,身體緊繃,毫不領情。他身後那幾個女子也緊緊抱在一起,眼神里全是驚恐和茫然,彷佛剛從狼窩出來,又掉進了虎穴。
「嘿!小兔崽子還挺犟!」黑鬍子被這反應弄得一愣,有些尷尬地收回手。旁邊的幾個剛加入的海盜(包括「黑蠍」)也被這騷動驚動圍了過來,其中一個臉上帶著猥瑣笑意,盯著角落裡那幾個膚色較深的年輕女子,搓著手對黑鬍子嘿嘿道:「鬍子哥,這幾個土丫頭模樣倒還周正……」
話音未落!
一道冰冷刺骨的聲音,如同地獄吹來的陰風,驟然在所有人頭頂炸開!
「剁了他的爪子。」
那幾個剛圍攏過來的海盜頭子(包括黑蠍)渾身一激靈!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們猛地抬頭!
只見凌雲不知何時已經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倉庫入口那簡陋的茅草棚頂上!月光從他背後傾瀉而下,將他染成一道冰冷的剪影。他半張臉隱在陰影里,唯有那雙眼睛,銳利如刀,冷漠得不帶一絲人類情感,就那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倉庫內剛剛發生的騷亂,如同主宰生死的閻羅!他手裡沒拿任何兵器,但那無形的威壓,讓下方所有手上沾血、亡命求財的海盜,瞬間噤若寒蟬。
那個剛才說話的猥瑣海盜,對上凌雲那雙在黑暗中彷佛燃燒著鬼火的眼睛,雙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他臉色慘白,屁也不敢再放一個,恨不得自己抽自己兩嘴巴,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黑蠍和他的人也下意識地避開幾步。
混亂瞬間被無形的力量凍結。
凌雲的目光掃過那個像小豹子一樣護著同伴的刺面少年,掃過角落裡那幾個驚弓之鳥般的女子,最後落在黑鬍子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清點人數,弄點水給他們。解開鏈子。」他的聲音依舊冰冷平直,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像律條般刻進每個海盜耳朵里。
「是!老大!」黑鬍子立刻應道,不敢有絲毫怠慢,朝旁邊的水手吩咐,「快!弄水來!找斧頭,把這些狗鏈子砍斷!」
凌雲身影一晃,從矮棚頂上輕盈躍下,直接落在那個刺面少年面前幾步遠。他沒有靠近,只是微微俯身,平視著少年那雙警惕的眼睛,用帶著江南口音的官話(他能辨識出這些俘虜大多是被劫掠的島民或海民)緩緩開口:「我殺那些人,」他指了指草堆里那幾個看守還在抽搐的屍體,「是為被他們釘在桅杆上的宋人報仇。不是為了奴役你們。以後,這裡,」他環視了一圈這片混亂破敗的寨子,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掌控,「我說了算。你們是走是留,自便。」
他用的是陳述句,而非詢問句。說完,再不看那眼神複雜的少年和其他驚疑不定的俘虜,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倉庫外走去。黑鬍子等人趕緊讓開道路。
剛走到門口,一個負責搜尋頭目房間的蘇記水手(綽號「瘦猴」)捧著一個沉甸甸的小木箱,一臉古怪地沖了過來:「老大!在那幫雜毛頭子床底下找到的!還熱乎著!」他壓低聲音,充滿了一種難以置信的詭異感。
瘦猴說著開啟箱蓋。
外面投進來的月光有限,但足以讓凌雲看清箱子裡的東西——不是黃金,不是寶石。
是一個人頭!
一個皮膚黝黑、頭髮捲曲、臉上刻著奇異紋路的中年男人頭顱!頭顱的斷頸處甚至還有尚未完全凝固的暗色血塊!
箱子裡散落著幾卷莎草紙(被油浸過防潮),上面的文字扭曲如蝌蚪,旁邊還放著一卷繪製精細的羊皮卷海圖——那圖上的島嶼標記、航路標識,比宋人常用的海圖更加詳細深入!圖上幾處隱蔽島嶼的位置還被用刺眼的紅色顏料圈了出來,旁邊標註著蝌蚪般的文字!其中最大的一個紅圈,赫然圈住了他們腳下這片海灣!
凌雲瞳孔微微一縮。這顆人頭的主人,他並不認識。但看那頭部的特徵和捲曲的頭髮,更像是本地某個較大的、與阿拉伯海盜對抗失敗被殺的首領。而這張海圖,尤其是那些被特別圈出的點……他伸手,指尖沾了一下頭顱斷頸處的暗色血塊。溫熱,粘膩。
「馬的,好大的胃口!」不知何時湊過來的獨龍,用僅剩的獨眼瞥了一眼箱子裡的海圖,倒吸一口涼氣,「這畫紅圈的地方……是沙赫巴那老鬼給自己準備的狗窩吧?!」
一股極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甜腥味鑽入鼻腔。那味道被濃郁的香料和血腥味掩蓋著,但凌雲的嗅覺何其敏銳。他猛地抬眼,銳利如刀的目光穿透棚屋間的縫隙,刺向寨子深處那黑黢黢的岩壁方向!
幾乎同時!轟隆!!!!
一聲天崩地裂般的巨響,猛地撕碎了短暫的沉寂!彷佛腳下的海島都劇烈顫抖了一下!
沖天的火光!!!
不是他們占領的香料倉庫!而是來自……靠近後面岩壁方向一個事先並未引起重視的巨大窩棚!烈焰如同被壓抑了千年的惡魔,瞬間衝破了被刻意加厚過的棕櫚頂棚!無數燃燒著的碎片被爆炸的衝擊波甩向高空,帶著悽厲的尖嘯,如同最絢麗的死亡煙花!那火焰的色澤……竟泛著一股妖異的藍綠幽光!
「猛火油櫃!」黑鬍子失聲驚呼!臉色瞬間煞白!這是阿拉伯人從大宋流出的技術,製造出的希臘火噴射器!這東西爆開來,燒到哪裡毀哪裡!用水根本澆不滅!
濃煙滾滾!
劇烈的爆炸聲中,夾雜著無數驚恐絕望到極致的尖叫!慘嚎!那是未被發現的最後海盜據點!顯然有人趁亂溜了進去,不顧一切點燃了這最後的毀滅武器,準備同歸於盡!
熱浪帶著摧枯拉朽的毀滅力量撲面而來!空氣中那種甜膩又危險的腥膻氣味瞬間濃郁到令人作嘔!
轟隆!又是一聲恐怖的爆炸!離他們最近的一個香料倉庫的棕櫚葉頂棚被飛射的碎片引燃!赤紅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茅草!堆積如山的丁香瞬間被點燃!濃烈的香料氣味被烈火催化,變成一種辛辣刺鼻的煙柱沖天而起!整座倉庫瞬間化作煉獄火海!
剛剛被解開腳鐐、還茫然站在草倉里的俘虜們發出驚恐到極點的哭喊!混亂再次爆發!
獨龍的臉在跳躍的火光下變得猙獰:「操X祖宗的!是沙赫巴的死士!狗急跳牆了!老大!倉庫!」他看著自己剛剛踹開的、裡面堆滿珍貴肉桂和蘇木的倉庫正被火星侵襲,眼睛都紅了!那些可都是他的財路!
凌雲站在火光與混亂爆發的中心,熾熱的氣流掀起他濕漉漉的額發。他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冷酷到了極致的平靜。他猛地抬手!
「吼!吼!吼!」
三聲短促有力如同獸吼般的號令!
這是蘇記水手最原始也最高效的召集訊號!代表著最極端的危險和最直接的服從命令!
混亂中,所有蘇記水手如同被按下了開關!沒有任何猶豫!他們不再去管那些香料財寶,不再去管那些尖叫奔逃的俘虜,甚至不再理會那些被燒得鬼哭狼嚎的海盜頭子招募來的炮灰!他們以最快速度,不顧一切地朝著凌雲的訊號位置收縮!如同一盤散沙瞬間凝聚!
凌雲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掃過那些還在瘋狂扑打自己身上火星、或者試圖從燃燒倉庫里搶搬東西的海盜炮灰們,掃過幾個站在火焰邊緣猶豫進退的俘虜(包括那個刺面少年和他的女伴),最後投向通往海邊碼頭的方向!那裡,幾十艘大小不一的海盜船被碼頭的大火映照得一片通紅!一艘相對輕便、但明顯做過加固、被幾個蘇記水手特意用濕泥糊過部分易燃部位的雙桅縱帆船已經被解開纜繩,掙扎著開始脫離被火焰吞噬的碼頭!
「上船!」凌雲的聲音穿透了爆炸聲和火焰燃燒的咆哮!只有一個詞!斬釘截鐵!
他第一個沖向那艘在火海中劈出逃生之路的縱帆船!身後的蘇記水手如同一支驟然凝聚的鋼鐵楔子,緊隨其後,衝破混亂與尖叫的人流!黑鬍子、獨眼漢子護在兩側!就連那個刺面少年,在短暫一瞬的猶豫後,一咬牙,拖著身邊幾個女伴,也混入了這逃向生機的人流!
大火映紅的海面上,縱帆船的帆影奮力向黑暗深處撞去。
甲板上,獨龍扶著被爆炸碎片擦傷滲血的手臂,氣喘吁吁地看向火焰漸遠但越發清晰的那個巨大海島輪廓,心有餘悸:「娘的,好險!差點交代在這香料堆里!」他看著船上幾乎空蕩蕩的船艙,除了搶出來幾張關鍵的羊皮海圖和繳獲的戰船,那堆積如山的香料幾乎是丁點未帶出來,臉上滿是肉痛。
「塞翁失馬。」凌雲的聲音從船頭傳來,語氣平靜得如同在談論天氣。他負手而立,背對著眾人。海風吹拂著他微微飄動的發梢,火光在他身後的海天之間跳躍燃燒,映照著那片剛剛被他們點燃、如今被失控的希臘火徹底吞噬的香料天堂與人間地獄。他伸出手,指尖隨意地拂過粗礪的船舷木,感受著腳下戰船撕裂浪濤、逃離火海的勃勃生機。那枚從斷頭箱裡取出的、詳細標註著多個紅圈島嶼的羊皮捲軸,此刻正緊緊貼在他胸口的水靠內側。
財寶會燒成灰。但海圖不會。沙赫巴給自己備好的巢穴座標,此刻全在他手中。
「傳話下去,」凌雲沒有回頭,聲音清晰地迴蕩在甲板上每一個水手的耳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志,「從今天起,爪哇以東直到麻逸(指菲律賓群島),『雲紋旗』所指,便是無主之地的王法。」他的側臉被遠去的火光映照出一半清晰的輪廓,眼神深邃如同吞噬了星光的海淵,「通知我們在泉州、明州的舊部點。告訴那條瘸腿的紅皮狼——該帶她去找『下一個』沙赫巴了。」